她顿了顿,说起当年传来的消息,声音沉了几分:“况且那时候我收到南洋送来的消息,近海礁石那边出了一桩命案,死了人,事情还跟莫云高那艘运毒船脱不开干系。”
张海缘眉峰一蹙,低声道:“那片海上不是跟铁道这边安排同步爆破的吗?”
“安排是同步起爆,可命案提前几天就爆发了。”张海琪缓缓道,“张海楼一听见风声,死活要去查这桩案子。张海侠拼命拦着,拦到最后还是没能拗住他,两人执意动身,偏偏赶上爆破当天。”
“我反复叮嘱过他们不要掺和。”张海缘声音发轻,漫上一层无力,“但凡礁石附近牵扯含黄昏胶质的痕迹,一律不能上前探查。”
“所以我说这小子骨子里不听话。”张海琪轻轻摇头,后怕未曾散去,“就算你拼尽全力劝他置身事外,张海楼顶多听进去一星半点,绝不会全数遵从。海侠一路拦着他,最后还是跟着一同去了。等到他们赶到岸边,爆炸声轰然响起,本家的人恰好现身,同张日山手下一起清理残局,但凡活口一律抹颈处置。”
她往前半步,定定锁着张海缘的双眼,字句如重石砸落在人心上:
“说实在的,若不是你提前察觉所有阴谋、早早布下双线爆破的局,我们所有人都被蒙在鼓里。试想万一他一时冲动登上那艘船,嘴上再没把门泄出‘张’姓,偏偏那船又是莫云高用来培植毒草的要害,你可想过那后果?我们整个南洋穷奇一脉,一个都活不成。”
张海缘睫毛轻轻垂落,眼底漫上一层悲凉,声音低哑,轻声接上话头:
“因为我们这一脉所有人都是外头收养回来、后天改造血脉的,并非正统本家,根基浅薄,自身能力不足以自保。一旦行踪败露,所有人都活不成。”
“没错。”张海琪重重点头,一声悠长长叹落下来,满是事与愿违的无奈,“唉,好几年前我就安排好了,打发张海楼单独去南洋,把你和海侠分派到另外两处地方,本意就是硬生生将你们拆开历练。谁能料到,兜兜转转,你们最后还是追去了一处,陪着那臭小子一同涉险。”
张海缘闻言无奈长叹了一口气,眉眼间盛满徒劳的无力感,肩头轻轻塌了下来。
“得,我苦口婆心说了半天,合着他半分都没听进去。”
她回想当日险境,语气带着几分懊恼:“我当时特意叮嘱过海侠,若是海楼执意不听话、非要涉险,干脆直接把他打晕带走,省得闯出大祸。”
张海琪闻言侧目看她,眉眼带着几分被磨惯的疲惫,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哭笑不得:
“你觉得海侠那性子,他能下得去手?”
她抬手按了按眉心,语气絮絮的,满是被孩子气折磨出来的自我宽慰,带着几分憋闷的好笑:“我有时候真被这几个臭小子气得头疼,只能一遍遍在心里默念,我教的、我带的徒弟,都是好的。不气不气,我教得很好,一点都不差。”
张海缘看着母亲自我安抚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眼尾,眉眼软了几分,轻声打趣:
“母亲,您这纯粹是自我心理安慰,都被气糊涂啦。”
张海琪闻言轻轻一叹,抬眸望着檐下灯火,语气执拗又带着点可爱的较真,缓缓颔首:
“可我本来就教得很好啊,就是很好。”
檐下晚风习习,吹散了院中的细碎烟火味。张海琪脸上的无奈尽数褪去,眉眼彻底沉敛下来,一身沉稳肃穆,转头正视着张海缘,语气郑重至极。
“我有个计划,你仔细听好。”
张海缘见母亲神色肃然,知晓是要紧大事,立刻敛了所有心绪,端正神色轻声应道:“母亲,您说。”
张海琪眸光望向无边沉沉夜色,藏着多年隐忍的考量与决断,缓缓道出全盘布局:
“我要给张海楼这臭小子一场彻彻底底的历练,一场能让他脱胎换骨、真正配得上穷奇身份的机会。再任由他这般莽撞依赖、肆意妄为下去,我这辈子,都没法给他纹上正统的穷奇纹身,他永远担不起这份宿命。”
她收回目光,定定落在张海缘身上,字字清晰,毫无含糊:
“我已经想好对策。后续我会找妥当由头把你调离南洋,彻底拆分你们三人。之后我会亲自设局,安排海侠假死脱身、隐匿世间。”
“我会刻意布下因果,让海侠这场‘殒命’,彻底归咎在张海楼身上,让他亲手背负这份愧疚。”
张海琪语气平稳,步步拆解规划:“待海侠假死退场后,他会暗中去找你。我要你和海侠联手,在外开辟一条全新的商路。”
“如今时局动荡四起,往后只会愈发混乱凶险。固守南洋的南部档案馆根本无法长久立足,我必须提前为整个派系谋划转型退路。”
她眼底藏着深远的筹谋,缓缓续道:“我要趁着乱世沉浮、大局将定的收尾阶段,让你们暗中敛财积势,创办正规公司,彻底洗白根基、站稳世俗脚跟。”
“至于张海楼,”张海琪语气添上几分不近人情的严苛,“我要把他独自留在局中,让他在愧疚、孤独、无人兜底、无人庇护的绝境里摸爬滚打,逼着他褪去稚气和莽撞,在绝望中彻底成长。”
“等这场历练正式开启、风波爆发之时,我会直接关停南部档案馆,将馆内所有人尽数转入幕后蛰伏,彻底隐匿踪迹,不参与任何纷争。待到日后局势安稳、我们传唤之时,众人再重新归位。”
一席沉重的布局落定,院内一片寂静。
张海缘心口重重一压,眉心微蹙,望着神色决绝的母亲,语气带着几分不忍与迟疑:“母亲……这样,会不会太狠了?”
张海琪闻言沉默良久,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心疼,转瞬便被身为掌事人的冷静与果决覆盖。她轻轻摇头,语气笃定、别无选择:
“不狠,他这辈子,永远都长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