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竹影暗涌

孟遇的帆布鞋在进山的路口刹住，碎石子在她脚边打了个转。周野已经往前走了好几步才发觉她没跟上，转身时带起一阵山风，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伤口边缘。

"怎么了？"周野的声音像绷紧的弓弦。

山雾在他们之间流动，孟遇突然看清了他眼里的血丝。这个为她挡刀的男孩肩头还渗着血，而她的书包里装着没写完的暑假作业。这个荒谬的对比让她喉咙发紧。

"我们……要不要先缓缓？"孟遇攥紧手机，"这件事太复杂了，得从长计议。"

周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陈志明不会给我们时间。"

"可马上要开学了。"孟遇的声音越来越小，"初升高分班考，我物理还差五分才能进重点班……"

山风突然变得锋利，周野的肩膀垮了下来。他走回孟遇面前，沾血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作业本边缘："你知道我为什么去年转学吗？"

孟遇摇头。周野转来那天就像个行走的谜团，白衬衫袖口沾着木屑，永远在素描本上刻奇怪的纹样。

"因为我在原来的学校，用刻刀划伤了一个混混的眼睛。"周野的声音很平静，"他当时正要把沸水浇在流浪猫身上。"

作业本封面被孟遇捏出了褶皱。她想起上周返校日，班主任说今年重点班会淘汰末位学生。而她的物理成绩，正好卡在安全线的边缘。

"给我三天。"孟遇突然说，"开学前，我们把事情弄清楚。"

周野的眼睛亮了起来，但很快又暗下去："太危险了。"

"比旷课被记过还危险？"孟遇故意用脚尖踢飞一颗石子，"我爸妈……不管是谁，他们明天晚上才回家。"

他们最终达成奇怪的协议——白天孟遇回家复习功课，周野去镇上打听消息；傍晚在废弃的造纸厂碰头，那里有周野的秘密工作室。

回家的公交车上，孟遇不断翻看手机相册。去年生日，妈妈送的钢笔；寒假特训班，爸爸冒雪来接她。这些记忆像被虫蛀过的丝绸，轻轻一扯就会露出破绽。

钥匙插进锁孔时，孟遇的手抖得厉害。客厅茶几上摆着她最爱吃的山楂糕，便签纸上是妈妈的字迹："微波炉热三十秒再吃"。她突然冲进卫生间干呕，直到口袋里的木蝴蝶掉出来，在瓷砖上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蝴蝶翅膀上的纹路变了。原本模糊的脉络现在清晰如血管，触须甚至微微上翘，仿佛刚从冬眠中苏醒。孟遇用铅笔戳它，木质翅膀竟然扇动了一下。

"这不可能……"她跌坐在地，突然听见阳台传来异响。

纱帘在风中飘舞，晾衣架上挂着她昨天洗的校服。但右侧那盆绿萝的叶片在无风自动，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碰触。孟遇屏住呼吸，看见叶片间隙露出一角黑色衣料。

她慢慢退向玄关，手指刚碰到门把，阳台就传来玻璃碎裂的巨响。一个黑影翻进来，口罩上方露出陈大师那双鹰眼。孟遇转身就跑，却听见身后传来诡异的"咔咔"声——木蝴蝶自己飞了起来，像子弹般射向入侵者的眼睛。

陈大师的惨叫中，孟遇冲下楼梯。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周野的短信跳出来：「别回家！他们查到地址了！」

夕阳把造纸厂的铁皮屋顶烤得发烫。孟遇蹲在生锈的搅拌机后面，看着周野用打火机烧灼肩上的伤口。火光映亮他咬着的皮带，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

"你疯了吗！"孟遇冲出来打掉打火机。

周野满嘴是血地笑了："比去医院安全。"他指向角落的工具箱，"帮我拿镊子，伤口里有东西。"

镊子尖从血肉中夹出一片银箔，上面刻着古怪的符文。孟遇突然想起物理课讲的RFID芯片，但这一片在台灯下泛着诡异的绿光。

"追踪器？"她的声音变了调。

周野把银箔扔进装硝酸的玻璃瓶，嗤嗤白烟中，符文像活物般扭动："陈家的'寻灵符'，看来我爷爷……"

他的话被破窗声打断。三个黑衣人从窗口跃入，为首的举着弩箭。孟遇还没反应过来，周野已经扑倒她滚进工作台下。弩箭钉入木箱的闷响中，她听见周野在耳边说："后门密码0723，去学校艺术楼等我。"

"不行！"孟遇死死抓住他的衣角。

周野突然吻了她。这个带着血腥味的吻一触即分，他趁机把某个硬物塞进她口袋："《灵部全谱》在画室石膏像里。"

弩箭再次破空而来，周野猛地推开孟遇。她看见他抓起雕刻刀冲向敌人，刀尖在暮色中划出金色的弧光。后门电子锁发出"滴"的一声，孟遇流着泪输入密码，最后一眼看到周野被按倒在地，而她的木蝴蝶正像蜂鸟般攻击那些黑衣人。

晚自习下课铃响彻校园时，孟遇已经躲在艺术楼三小时。画室门锁突然转动，她抓起石膏像挡在胸前——进来的是满身血迹的周野。

"你……"孟遇的眼泪砸在地上。

周野晃了晃就往前栽，孟遇接住他时摸到满手温热。他肩上新增的伤口深可见骨，但嘴角却在上扬："拿到全谱了？"

孟遇这才发现石膏像的头被她摔碎了，里面露出一卷泛黄的绢布。展开后是密密麻麻的图案，最上方用朱砂写着「灵眼通幽，万物化生」。

"陈志明抓走我爷爷了。"周野靠着墙滑坐在地，"他要全谱是为了……"

"复活他女儿。"孟遇突然说。绢布上的某个图案正在她眼前跳动，那是具女性轮廓的木雕，胸口刻着生辰八字，"十五年前那场大火……"

周野震惊地看着她："你能读懂灵文？"

孟遇的太阳穴突突直跳，那些符文在她眼里自动重组含义。她看到更可怕的内容："需要活祭……就在明晚的……中元节仪式……"

他们同时看向墙上的日历。8月21日，农历七月十四。窗外忽然电闪雷鸣，今年最大的暴雨即将来临。

周野挣扎着站起来翻找医药箱："明天你必须正常返校。"

"你疯了？我们要去救——"

"所以需要不在场证明。"周野撕开纱布，"教导主任明天查迟到，记得穿整套校服。"

雨点开始砸向玻璃窗。孟遇看着绢布上蠕动的符文，突然明白周野的计划——中元节前夜，所有师生都会参加晚自习。而艺术楼后门，正对着去往山神庙的小路。

她的木蝴蝶在口袋里发烫，翅膀振动频率与雨声共振。孟遇悄悄按住它，听见周野在包扎间隙说："明天别带物理作业，带彩铅和刻刀。"

远处传来保安的手电光，他们同时屏住呼吸。雨幕中，山神庙的方向隐约亮起诡异的绿光，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