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me: 昨夜星辰，夜微凉
Author: 颜阳沁

奶糖的甜还没在舌尖完全化开，手机就震了一下，是沈月柔发来的消息：“我弟揣着球出门了，说去找褚书玉，你放心，他说要讲明白。”

　　萧桔微指尖顿了顿，回了个“知道啦”，把手机按在胸口，隔着薄薄的家居服，能感觉到心跳稳稳的，一点都不慌。

　　其实从高二那年沈未把温牛奶放进她桌肚开始，她就大概猜到了。褚书玉太耀眼了，像挂在头顶的太阳，所有人都觉得他们般配，老师调座位都笑着说“褚书玉坐萧桔微旁边，刚好帮她补数学”，只有沈未，安安静静站在阴影里，把所有好都藏在看不见的地方。

　　她不是不明白褚书玉的心意。

　　褚书玉会在早自习把剥好的橘子放在她铅笔盒里，会在她画板报的时候搬个凳子坐在旁边递橡皮，会在她过生日的时候攒两个月零花钱买她看上很久的限定钢笔。

　　那是太直白太热烈的喜欢，像夏天的雷阵雨，劈头盖脸砸下来，让人躲都躲不及。

　　可褚书玉是他啊，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褚书玉啊，怎么能伸手去伤他的心呢？

　　第二天早上去学校拿毕业纪念册，刚进校门就看见公告栏前围了不少人，叽叽喳喳说笑着合影。

　　萧桔微拉着沈月柔挤进去，玻璃还是那样干净，她一眼就找到了自己，站在褚书玉旁边，褚书玉微微侧着身，肩膀几乎挨着她的，好像特意给她留了半个人的位置。

　　沈月柔在旁边戳她：“你看褚书玉，那心思全写在脸上了，以前全班谁不知道他喜欢你啊。”

　　萧桔微没说话，指尖隔着冰凉的玻璃，一点点移到角落那个身影上。

　　沈未还是穿那件洗得发白的蓝球衣，站在最边上，半个肩膀都快挤出相框了，脑袋歪得厉害，眼睛确实没看镜头，黑溜溜的眼珠子直勾勾往她这边飘，耳朵那点红，隔了这么久洗出来的照片，居然还清清楚楚。

　　她指尖轻轻点在照片角落那个模糊的蓝影子上，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快走到操场的时候，远远就看见篮球架下两个身影，球砸在地上的“咚咚”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褚书玉投完一个三分，转身擦了擦汗，沈未正站在三分线外捡球，半个背心都湿了，贴在背上，勾勒出少年紧实的肩线。

　　“说吧，你小子今天找我打球，不对劲。”褚书玉把毛巾搭在脖子上，开口声音哑哑的，“是不是为了桔微？”

　　沈未拍球的动作顿了一下，篮球弹在地上，滚了两下停住。他挠了挠头，抬头看着褚书玉，眼睛亮得很，没有一点躲闪：“是，哥，我喜欢她两年了。从高二那年她帮我捡回被风吹走的训练册，蹲在柳树底下帮我一页一页理清楚的时候，我就喜欢她了。”

　　褚书玉笑了一声，踢了踢脚边的石子：“我就说嘛，你小子天天绕去开水房，哪是那么爱喝热水。我也喜欢她，从初中第一次分班，她站在讲台自我介绍，辫子翘起来像个小松鼠，我就喜欢了。”

　　风卷着操场边狗尾巴草晃来晃去，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有篮球滚在草皮上，发出轻轻的摩擦声。过了好久，沈未才开口，声音很低：“我知道你喜欢她，我也知道我们从小一块长大，我不该抢……可我控制不住。我看见她模考哭了，我比她还难受，看见有人堵她，我拼了命也想护着，我……”

　　“放屁，什么叫抢。”褚书玉打断他，扔过来一瓶冰可乐，“桔微又不是东西，哪有什么抢不抢。我就是比你先开口而已，但是感情这事儿，本来就不是先来后到。”

　　他仰头灌了一口可乐，气打了个嗝，笑了笑，“我看出来了，她心里是你。那天散伙饭她跟我说清楚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她说‘褚书玉，我一直把你当个哥，我心里有人了。”

　　我当时就问她：“是不是沈未，她没说话，但是脸红了。”

　　沈未攥着冰可乐，瓶身上的水珠沾了一手，凉得刺骨，他半天憋出一句：“那我们……”

　　“我们还是兄弟，这一点儿没变。”

　　褚书玉走过来，捶了他胸口一拳，力度不小，沈未晃了晃，听见褚书玉说，“我就是不甘心，想再跟你打一场，你赢了，你就去追，我祝福你们。我赢了，你就得让我再请桔微喝一年奶茶，行不行？”

　　沈未一下子笑了，捏紧了手里的篮球：“行，一言为定。”

　　太阳慢慢往西边滑，金色的光铺在篮球场上，两个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长，撞在一起，又分开，再撞在一起，篮球砸在篮筐上“哐当”响，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滴，落在发烫的塑胶地上，一下子就没了影儿。

　　萧桔微坐在看台最上面，手里攥着一瓶冰矿泉水，看着下面两个奔跑的身影，指尖有点发烫。沈月柔坐在她旁边啃冰棍，咬得嘎嘣响：“你说我弟能赢不？我觉得悬，褚书玉打了三年校队主力，我弟那野路子……”

　　“能赢的。”萧桔微轻轻说，沈月柔愣了一下，转头看她，看见她眼睛亮晶晶的，全是下面那个蓝色身影，语气笃定得不行，“他肯定会赢。”

　　其实沈未打球从来都拼，为了什么都拼，这一次，为了她，他更不会输。

　　终场哨响的时候，沈未一个转身跳投，篮球擦着网框落进去，稳稳命中。褚书玉扔了毛巾，叉着腰笑：“行啊你小子，可以啊，赢了我了，那桔微交给你了，你要是敢辜负她，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沈未喘着气，弯腰扶着膝盖，笑得直不起腰，抬起头的时候，眼睛往看台上瞟，正好撞进萧桔微的目光里。他一下子就红了脸，挥了挥手，耳朵尖又跟照片上一样，红得显眼。萧桔微也笑，站起来，挥了挥手里的矿泉水，示意他上来拿。

　　褚书玉先走了，走的时候冲萧桔微挥了挥手，笑得坦荡：“桔微，我没事，真的，咱们以后还是朋友，我早就想明白了，强扭的瓜不甜，我祝福你们。”

　　萧桔微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心里轻轻松了一口气，又有点酸酸的，她对着背影喊：“褚书玉，谢谢你。”

　　褚书玉回头挥了挥手，没回头，摆摆手就走了。有些喜欢，原来真的可以好好放下，没有撕破脸的难堪，只有少年人坦荡的成全。

　　沈未擦着汗走上来，走到她面前，浑身冒着热气，汗顺着发梢往下滴，滴在他敞开的领口，洇出一小片湿痕。萧桔微把矿泉水递给他，他接过去，“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瓶，喉结上下滚动，眼睛一直黏在她脸上。

　　“说完了？”萧桔微轻声问。

　　“嗯，说完了。”沈未点头，把空瓶子捏在手里，捏得皱巴巴的，“褚书玉说，他祝福我们。”

　　萧桔微哦了一声，没说话，手指绞着衣角，过了半天，才抬头看着他：“沈未，我之前说……”

　　“我记得，我记得你说不想在现在，我等。”沈未立刻接话，语气急急忙忙的，怕她反悔一样，“我知道你怕伤了褚书玉的心，毕竟从小一块长大，我懂，我真的懂。我不急，真的，我们可以慢慢等，等褚书玉真的放下了，等我们都准备好了，再在一起，没关系的。”

　　萧桔微看着他急巴巴解释的样子，突然就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伸手帮他擦掉额角掉下来的一滴汗：“你呀，怎么就这么好呢。”

　　她的指尖碰到他的额头，温热的，沈未一下子就僵住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个被点了穴的木头，眼睛直勾勾看着她，连呼吸都放轻了。

　　“我不是要反悔，我就是想告诉你，”萧桔微收回手，指尖还留着他额头的温度，她声音轻轻的，被风一吹，软乎乎飘进沈未耳朵里，“褚书玉都放下了，我们……也不用急着往前跑，但是可以慢慢走了呀。”

　　她顿了顿，抬头看着天边的晚霞，粉的紫的，铺了满天，好看得要命，她接着说：“我填志愿的时候，问过老师，A大离体育学院不远，骑自行车二十分钟就到了。我周末没课的时候，可以去找你打球，你训练完了，也可以来找我吃食堂的糖醋排骨，好不好？”

　　沈未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她是什么意思，他猛地抬头，眼睛亮得像装了整个晚霞，不敢相信似的：“你是说……”

　　“我是说，我们可以先试着在一起呀。”

　　萧桔微笑了，伸手，轻轻牵住他汗湿的手，他的手很大，很粗糙，因为常年练球，掌心有厚厚的茧，攥着她的手，暖得很，“不用等全部都准备好，不用等所有人都彻底放下，我们慢慢来，一步一步走，反正我们还有四年，还有好多好多年，对不对？”

　　沈未攥着她的手，怕捏疼了她，又怕松开她就跑了，力度放得轻轻的，指尖都在抖。他看着眼前的女孩子，扎着简简单单的马尾，笑起来有浅浅的梨涡，眼睛亮得像星星，他喜欢了整整两年，藏在心里不敢说的女孩子，现在正牵着他的手，说要跟他慢慢来。

　　他憋了半天，才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哑得厉害：“好。”

　　风从操场吹过来，带着夏天特有的青草香，吹得萧桔微的裙摆轻轻晃，扫过沈未的小腿，痒痒的。两个人牵着手坐在看台最高处，谁都没说话，就一起看着太阳一点点落下去，晚霞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温柔的橘色，远处的教学楼铃响了，叮铃叮铃，像在唱一首青春的歌。

　　沈未悄悄侧头看萧桔微，她也正侧头看他，四目相对，两个人都笑了，没说话，可是都懂了。

　　他们都欠褚书玉一句抱歉，也谢谢他的成全，这道坎他们跨过去了，走得慢一点，但是每一步都稳稳当当。未来会不会有矛盾，会不会有吵架，谁也不知道，可那又怎么样呢？他们都还年轻，还有长长的一辈子可以慢慢走，喜欢像熬了很久的绿豆汤，现在终于熬出了沙，甜得刚刚好，足够他们一步一步，走向很远很远的以后了。

　　沈未慢慢收紧手指，把萧桔微的手攥得更紧一点，萧桔微靠过来，轻轻把头枕在他肩膀上，他的肩膀硬邦邦的，却很安稳，像可以依靠一辈子的港湾。

　　远处的篮球架下，褚书玉靠在树上，看着看台上依偎的两个身影，掏出手机，给萧桔微发了一条消息：“祝你幸福，我的妹妹。”发完，他笑了笑，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走出了校门，背影坦荡，没有一点留恋。

　　风卷着茉莉花香吹过来，甜得漫满了整个操场，沈未低头闻见萧桔微发梢的清香，心里稳稳的，全是踏实的欢喜。慢慢来嘛，反正他们有的是时间，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就像今天的晚霞，虽然落得慢，却足够好看，足够记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