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深夜周深的烧倒是退下去了先前盘踞在他四肢百骸的灼热滚烫一点点消散,额间滚烫的温度缓缓回落,脸颊病态的绯红褪去,恢复了惯常的白皙。浑身骨缝里钻着的酸痛钝感减轻大半,连昏沉发胀的脑袋也清明了些许。
药效彻底铺开,压下了肆虐的炎症,也终于让他紧绷了整整一天的身体,稍稍松了口气。
可周深依旧毫无睡意。他从头到尾都没睡着。
哪怕体温褪去、身体舒缓,心底沉甸甸的哀思依旧牢牢堵在胸口,那些乌克兰雪夜的琴房、暖热的牛奶、老师温柔的嗓音,一遍遍在脑海里循环往复,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
他侧身躺着,背脊微弓,小心翼翼圈着身侧的沈肆,指尖始终轻轻搭在她的腰后,不敢用力,不敢乱动,生怕惊扰了她难得的安宁。
他能清晰感受到怀中人平稳的呼吸,能嗅到她发间淡淡的清香,能感知到彼此相融的温热体温。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怀里的温度,悄悄变了质。起初只是细微的异样。
贴着她额角的指尖,先一步捕捉到了细碎的温热。
不是人体正常恒温的暖意,是一种细细密密、缓缓爬升的灼热,轻轻熨着他的指尖,微弱却格外清晰。
周深起初以为是夜里被褥太厚,两人相拥太暖,没有放在心上。
可不过短短几分钟,那股热度愈发明显,顺着相贴的肌肤源源不断传来,越来越烫,越来越沉。
他心头骤然一紧,原本涣散的思绪瞬间尽数回笼,心底那点刚散去的疲惫,瞬间被浓重的慌乱取代。
他极轻地动了动手腕,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小心翼翼抬手,轻轻抚上她的额头。
滚烫。
触手一片灼人的温热,清清楚楚,绝不是被褥闷热造成的假象。
沈肆发烧了。
是情绪剧烈起伏,引发的高热反扑。
她先前全程强撑体面,舞台上强忍悲恸,崩溃宣泄一场,看似哭出来舒缓了情绪,实则心底的郁结从未散去,免疫力彻底垮了。
悲伤最是伤身,情绪溃堤之后,身体便跟着彻底扛不住了。
她睡得很沉,或许是太累太倦,或许是发热带来的昏沉困顿,整个人安安静静蜷在他怀里,眉头轻轻蹙着,鼻尖微微发红,呼吸比平日里更沉、更烫,绵长又虚弱。
没有哭闹,没有哼唧,就这般默默发着烧,独自承受着所有的酸软与滚烫
周深心口猛地一揪,酸涩的心疼混着猝不及防的慌乱,瞬间席卷全身。
被褥掀开的瞬间,微凉的空气涌入,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
沈肆轻轻嘤咛了一声,下意识蜷缩了一下身子,眉眼蹙得更紧,似是被凉意惊扰,又似被体温灼烧得难受。
周深心口一软,连忙替她掖紧被角,将被褥严严实实盖住她肩头,不敢让她再受半点凉。
他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没有发出半点脚步声,身形还有些许病后初愈的虚浮,脚步轻轻发飘,却半点顾不上自己尚未完全恢复的身体,一心只想着找药、找体温计,给她降温。
主卧房门虚掩着,他轻轻拉开一条缝隙,侧身走了出去。
客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沉沉的夜色铺落微光,安静得能听见指针走动的细碎声响。
客厅侧边的两间客房,房门同样半掩。
张铭和顾婉,本就一夜未沉眠。
两人心里始终悬着沉甸甸的石头,哪里敢真正熟睡。
夜里但凡有半点细微动静,都能瞬间惊醒半分意识,耳朵始终留意着主卧的动静,心里时时刻刻记挂着两个孩子的身体与情绪。
后半夜天气微凉,走廊的风轻轻透过缝隙漫进来,带着浅浅的夜凉。
周深轻步走出主卧的那一刻,极轻的一声脚步声,落在寂静的客厅里。
最先捕捉到动静的,是浅眠的张铭。
他几乎瞬间睁开眼,眼底没有半分睡意,常年紧绷的职业本能让他瞬间清醒,无声坐起身,借着夜色望向客厅。
几乎同一时间,隔壁客房的顾婉也轻轻掀开眼帘。
她睡得极浅,心里一直记挂着发了一夜烧的周深,记挂着情绪崩塌的沈肆,神经紧绷了一整晚,半点不敢松懈。听见客厅细微的动静,瞬间彻底醒透。
两位经纪人几乎同时起身,动作默契又克制,轻轻推开客房门走出来,连脚步都刻意放至最轻。
两道轻微的身影落在昏暗的客厅里,目光齐齐落在单薄的少年身上。
周深穿着宽松的家居睡衣,身形清瘦单薄,眉眼间带着未散的疲惫。
他正弯腰低头,伸手去摸索茶几上整齐摆放的药盒和体温计,指尖微微泛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无措。
张铭率先走上前,压低声音,用气音轻轻问他。
张铭深深,怎么了?怎么起来了?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话音轻柔,生怕惊扰了主卧里的人,也生怕刺激到心绪未定的少年。
顾婉也快步走近,目光落在周深苍白虚弱的脸上,轻声温问。
顾婉你烧退下去了吗?哪里难受?
周深听见声音,没有抬头,指尖依旧翻找着药,声音压得极低极低,轻轻传来。
周深我没事。
周深是一一……她发烧了。
短短一句话,轻得发颤,藏着压抑不住的心疼。
话音落下的瞬间,张铭和顾婉皆是心头一震,眼底瞬间写满错愕与心疼。
顾婉心口瞬间酸涩不已,轻声叹出一口气,满是无奈又心疼。
顾婉我就知道……她今晚太绷着了。
从前半场舞台强忍悲痛、体面落幕,到后台强忍崩溃、唯独牵挂周深身体。她的神经绷得太紧太久了。
张铭立刻敛了眼底的余倦,动作利落又轻柔,上前一步接过周深手里的药盒,低声道。
张铭你别乱动,你刚好,我来拿。
少年指尖微顿,没有争抢,只是抬眸望向昏暗的主卧方向,眼底满是焦灼与惦念,一刻都放不下床上的人。
顾婉快步倒了一杯温凉适宜的白开水,又快步取来退热贴、酒精棉片,轻声安抚道。
顾婉别急,先量体温,看看多少度,应该是情绪性高热,稳住就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