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梦难归

楚楚顺势把心里盘算了一路的话说了出来：“既然这样，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你说。”

　　楚楚语气平和，温声道：“宫里的宫人太监，一年到头都在当差，几乎没有能回家的时候。不如趁着新年开恩，让他们轮着休一次假，回乡探亲。一年有这么一回，也算让他们有个念想。”

　　朱棣略一思索，便点了点头：“可以。”

　　楚楚继续道，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索性恩典再大一点，一年两次，春秋各一回，让他们也能见见家里人。”

　　朱棣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淡淡应下：“好。”

　　楚楚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了些：“还有那些流放的、劳役的，罪比较轻的……能不能也让他们趁着过年回家团聚几天？年后再回去。也算是给天下人一个宽和的念想。”

　　楚楚说得冠冕堂皇，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心底翻涌的是那个因她而受牵连的柴胡，对于柴家，她心里始终压着一份沉甸甸的亏欠。只盼着年后恩典一颁，柴胡能平安归来，再借着宁王的安排，让身子孱弱的小妹顺利进宫，有个安稳依靠，也算了却她一桩心事。

　　朱棣静静听着，只觉得心头一软。她心里总装着旁人，这般仁厚心软，正是他心里一国之母该有的模样。他不愿戳破她那点细腻的顾虑，只温然应下：“好，都依你。”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烛火轻轻晃着，把朱棣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灯火微微摇曳，楚楚靠在他怀里，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了，正要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却听见他忽然开口，“方才在席上，你听着那歌，脸色不大好。”

　　楚楚呆愣愣看他。

　　朱棣顿了顿，声音极其温和：“除夕夜，你替所有人都想到了团圆，自己却一个人站在廊下，对着星星发呆。可是想家了？”

　　朱棣问这话时，目光落在她脸上，他不肯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神情变化，想知道她方才在想什么。那首歌响起时，她脸色白得像纸，眼底的光一瞬间灭了。他在殿上端着酒杯，指节捏得发白，恨不得立刻起身把她揽进怀里。

　　可他没有，他只是坐在那里，听那该死的曲子唱完，看那该死的使臣解释那该死的传说，然后开口，换了一首喜乐。

　　声音平稳，神色如常，满殿的人都以为他只是嫌曲子太悲。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攥着酒杯的那只手，到现在还在隐隐发酸。

　　朱棣不想问，有些话问出来，就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楚楚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也没有立刻接话，“是有点想家。我走得太突然，什么都没来得及跟家里人说，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她说的是实话，只是省掉了一些细节，比如那个“家里人”里，除了爹地、妈咪，还有一个人，和她有婚约的人，可能到现在都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他还在痴痴等候。

　　“我爹娘独自过年，也不知道冷不冷。”楚楚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还有一些人……走的时候没来得及打招呼，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怪我。”

　　朱棣听着，心头那根弦忽然松了一下。她说的是想家，是想爹娘，是来不及告别的亏欠。不是那个人。

　　他顿了顿，想问那个人是谁。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不想知道。他只知道她此刻在他怀里，说这些话的时候，攥着他衣襟的手很紧。

　　朱棣语气放软了些，“如眉，等开春，我便陪你回去看看。也不知道我那岳父岳母认不认我这个女婿。”

　　楚楚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灯影里他的目光很认真，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楚楚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想笑，又笑不出来。他说得这样笨拙，这样理所当然，好像他真的能穿过六百年的光阴，站在她爹地妈咪面前，说一声“我是你女婿”。

　　他们会说什么？大概会愣一下，然后笑着说，长得还挺精神。

　　可她知道，他说的“回去”，不是她心里那个“回去”，她回不去的。那个世界，那些人，那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都回不去了。

　　楚楚低下头，把脸埋进他肩窝里，没说话。

　　朱棣却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开口：“你那边嫁女儿，要什么礼数？三书六礼，还是什么别的规矩？我一样不少地补上。”

　　朱棣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总不能让你爹娘觉得，女儿嫁得不明不白。”

　　楚楚在他怀里闷闷地笑了一声。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一个六百年前的帝王，坐在除夕夜的烛火下，认认真真地问她，你们那边嫁女儿要什么礼数。

　　“我们那边……”楚楚想了想，“不用那么多礼数。如果两个人真心相爱就去领一张婚书，然后请亲朋好友吃顿饭，就算在一起了。”

　　朱棣皱了皱眉：“就这样？”

　　“就这样。”

　　朱棣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说：“那也太简单了。嫁妆呢？聘礼呢？你爹娘把你养这么大，我总得表示表示。”

　　楚楚抬起头看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

　　“我们那边不兴这个。”楚楚说。

　　朱棣的语气忽然硬了起来，带着一点不讲道理的固执，“那不成。你嫁到我朱家，就是我朱家的人。该有的礼数，一样不能少。回头你把你们那边的规矩写下来，我照着办，聘礼、嫁妆、婚书，一样一样都补齐。”

　　朱棣又顿了顿，道：“还有你没来得及告别的那些人，我也要让他们知道，你在这里过得很好。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朱棣娶了一个世上最好的女人。”

　　楚楚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说得这样霸道，这样不讲道理，好像他真的能翻过六百年的光阴，把那些亏欠一笔一笔地还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什么都不用说了。她只是低下头，把脸埋进他肩窝里，轻轻应了一声：“嗯。”

　　朱棣没有再说话，他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她发顶，环着她的手收得很紧。

　　烛火轻轻晃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楚楚靠在朱棣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渐渐和着她的心跳，融成同一个节奏。她忽然觉得，那些回不去的东西，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朱棣低下头，鼻尖蹭过她的发丝，嗅到她身上那点淡淡的玫瑰香。他的唇贴着她的额角，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忍耐什么。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将那气息温热的吻，落在了她眉心。

　　“如眉。”他开口唤她，声音低低的，哑哑的，像含着一口化不开的东西。

　　楚楚没有应，只是把脸从他肩窝里抬起来，抬眼看他。灯影里，朱棣的眼睛很亮，像藏着两簇小小的火苗，烈而滚烫。

　　朱棣看了她一会儿，便低头吻下来。那吻很轻，落在她眉心，落在她鼻尖，落在她唇角。不急，像是有一整个夜晚可以慢慢来。

　　楚楚闭上眼，手攥着他胸前的衣襟，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他的唇从她唇角移开，顺着她的脸颊一路吻下去，最后停在她耳后那里薄软的一块皮肤。

　　他一碰，她就缩了一下。

　　“朱棣……”楚楚小声说，声音闷在了他的怀里。

　　朱棣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他掌心的温度隔着衣裳传过来，暖融融的，把她整个人都烘软了。

　　他忽然想起方才那些话，她心里有过别人，他知道。可那个人在她心里占了多久、占了多少，他不想知道。他只知道，她此刻在这里，在他怀里，在他身下，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她就是他捡回来的柳如眉，是他亲手系上铜钱的女人，是他以后孩子的母亲。那些他来不及参与的过去，那些不属于他的眼神，那些她偶尔流露的恍惚，他都可以等，也可以装作看不见。

　　只要她在。

　　朱棣的吻轻柔却郑重，顺着她的下颌缓缓落至纤细脖颈，最终停在她锁骨下方那颗小痣上，细细描摹，每一个吻都像是在牢牢认领这处他早已认定的归属。

　　楚楚缓缓松开攥着他衣襟的手，指尖轻软地滑上去环住他的脖颈，慢慢插进他微乱的发间，他的发丝比白日里更显粗硬，微微扎着她的指尖，却裹挟着独属于他的、让她彻底安心的气息。

　　楚楚索性闭上眼，任由自己沉陷在这片滚烫暖意里，与他的呼吸相融，沉进这跨越六百年的漫漫夜色，再无半分挣扎与疏离。

　　烛火忽然噼啪爆了朵灯花，暖光光影轻轻晃动，他抬手缓缓拉下锦织帐幔，轻响落在寂静殿内，似一声温柔叹息，又似一句此生不渝的承诺。

　　低垂的帐幔将内外隔成两个缱绻天地，唯有朦胧温软的灯影透入，轻轻笼着榻上交叠相依的身影。

　　他的指尖隔着薄薄寝衣，顺着她的脊背缓缓下滑，触到她细微的轻颤，心弦被轻轻拨动后的酥软悸动，在空气里余韵绵绵地荡开。

　　后来楚楚迷迷糊糊地想起一件事，她好像从来没有问过他，那个除夕的夜晚，他一个人在太庙祭祖的时候，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许了什么愿。她也没问过自己，如果有一天，她真的能将这枚铜钱带回去，她舍不舍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