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子明:回门发现师弟变成万人迷了。我搁旁边哭,我叔给他擦上眼泪了!
我就记得我没抱世叔多久。苏子明就不哭了,回头看见他直勾勾看着我俩。
反而给我看不好意思了。
苏子明:反正你俩过上了呗。
我俩不约而同撒手了,世叔有些不自在。
苏子明:咋的没我搁旁边奏乐,你俩不乐搂了呗。
世叔站起身,准备拉我的手一顿,避嫌般的伸出手准备拉苏子明起来。苏子明也不接,转头看向我。
我无所谓啊,顺手抓住世叔准备起身。哭半天大鼻涕泡都出来了,他不找纸擦擦我得找纸擦。你问为啥不擦在世叔手帕上,开玩笑,人能给你擦擦眼泪就不错了,还想用人帕子擦大鼻涕,多埋汰(自己主动吹和别人给擦是一回事吗?)。
于是,我忙着起身找纸擦鼻涕,世叔则是一言不发坐下喝茶。苏子明愣半晌自己一骨碌爬起来,我顺手甩给他点纸巾。
我们之间达成一种诡异的默契,各自表现得很忙。
……
只是他哭完,还没忘威胁我。
“告诉我,务浚到底在哪里!”
“真不知道。”
————此对话×108遍————
问多了我俩关系仿佛破冰般,他天天追着我问师叔下落。也不是没发脾气,只是他一激动我就装可怜求助世叔。
莫名其妙的和他俩达成了一个“一哭之交“的羁绊。这日子还是挺悠闲的,像以前一样当大师兄(首席二师兄),每天带着师兄弟上早课,讲学,打坐,采药啥的,顺便提一句,陈深也参与其中。
我俩关系依旧僵持,他单方面不理我。我还好,寂寞时去找俊辉说说话,焦虑时去找九叔钓鱼,让他开导我顺便套点信息,没事就嚯嚯世叔,手痒就找陈叔切磋一下,受伤了肯定是成嫂给擦药。
就这样过着,转眼天气就冷了起来。又要到冬天了,又要下雪了。抬眼望向灰蒙蒙的天际,心底暗自轻叹,又是一年寒冬将至,往后不久,漫天飞雪便会扬扬洒洒,落满屋檐、阡陌与远山。我也早已经收好了行李,准备出发。
没等我寻到理由出发,世叔先找到我。
屋内炭火温着,暖意驱散屋外浸骨的寒凉。我们照旧面对面坐着,他指尖捏着青瓷茶盏,慢悠悠啜饮热茶,氤氲水汽朦胧了眉眼。手边摊开一卷泛黄线装古书,书页半掀。他神色沉静从容,目光时而落在书卷字句上,时而抬眸淡淡望向我,不言不语,空气中只剩炭火时而的噼啪声与窗外掠过的风声。
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看着他,偶然发现他发丝中隐约多了几根白头发。
世叔。生得一副俊朗容貌,是儿时除师父以外,我最喜欢亲近的人。说起来缘由直白得很,其一便是他生得好看;其二是性子温厚和善。往日我顽劣闯祸,师叔动辄暴跳如雷,陈叔更是一副揍人模样,唯独世叔从无厉色,纵使动气,也只眉目微蹙、薄愠浅现,美人嗔怒(我用这个词形容他,他要是知道不得打死)。
所以每逢师父不在,我便缠着他。和小尾巴一样跟着他,他倒是显得很无奈。他走到哪,我跟到哪,任凭我闹他,他不恼也不亏带我。他写他的字,我则在旁边吃他房间里的饼干糕点之类的。至于为啥不吃师父屋里的,你猜为啥?因为不够我吃的。
大部分时间我俩相处挺愉快的,他写他的字,我吃他的饼干;他画他的画,我睡他的床;他读他的书,我拿他茶水浇他的花……
就这样我搞破坏他也不怎么生气,也不是我总和他对着干。我俩也是有共同爱好的,他教我刻印章,刻木雕。我刻他也刻,我俩埋头就是刻。那段时间也不搞破坏了,抱着石料就是刻。:
我刻的第一个印章就是送给他的。刻的歪歪扭扭,手指都不道划了有几次。我都记得刻的是——天天開心。开心的开是繁体字,刻的不好,写—不小心划出去了,当时没有意识到什么不妥。
世叔收到还挺惊讶的,他印了一次。
结果——天天閞心。
閞(bian),天天bian(变)心……
吸取了这个教训,后面我送师父那个印章——平平安安就是横平竖直,小心翼翼了。
虽然但是,依然抵不住我爱雕刻。世叔顺便教我雕刻木头摆件,比起刻字,我还是喜欢刻小动物,小狗,小鸡,小猫……我几乎是手到擒来。
雕刻得也是栩栩如生,这是我为数不多的一个天赋点。世叔是很满意的,觉得终于给我培养出一个爱好了。师父也很惊讶,后面我还送了师父一套自己雕刻的12生肖。第一个木雕依旧是送给世叔的,一只小狗。
为什么会想到这,是我看见他书桌上还放着那只小狗。小狗被打磨过了应该,现在显现出一种木质的暗色光泽,看起来有年代感。
他看我目光停留在那只小狗,忍不住笑了。
“你还记得你师…师父的小叶紫檀吗?”
当然记得,关于师叔的小叶紫檀惨案。我至今都历历在目。那会我刚学雕刻,入了迷,随时随地都在雕刻。
师叔有一个小叶紫檀的平头案。要我说我眼光也真好,每次都祸害师叔最宝贵的物品。
我那会还在为什么木头比较适合雕刻而苦恼,就看见了这小叶紫檀平头案。看见这玩意时眼神放光,质地细腻,纹路细节无可挑剔,颜色也是一等一的好。毫不犹豫打算切割四个桌腿,做四个摆件。至于为啥敢切,是因为这东西放置在屋里,天天见,没觉得多珍贵。这次没有厚此薄彼,世叔一个,九叔一个,师父一个,师叔一个。(那会还没有陈叔和成嫂。)
我开心得不行,都想好了给世叔雕白泽,九叔雕个貔貅,送师父个麒麟,师叔来个螭虎。当时特意翻书查找寓意,才敲定给师叔选的螭虎。我都画好大概的位置样式了,挑了个师叔不在的时间准备开工,打算给他们一个惊喜。正在开始锯呢,我师叔一个大窝心脚就过来了,我一扭身躲开了,他气的给我来个都要给我来个战争践踏。被师父拦下了,幸好那会师父世叔都在,拉住了盛怒的师叔。
最后不出意料的被罚跪了。师叔气的那是捶胸顿足,抱着那个桌子(平头案)一通检查,师父也很无奈。
先说平头案,一个桌角被我锯出了个口,直到现在都还在。师叔差点被气得背过气去,猛猛吸气。
师父怕师叔冲动,明训暗保的先训我。
“你为何要切这平头案?”
我老老实实答道:“想给师父师叔世叔九叔做小木雕,这是我找到的适合的木头。”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有些惊喜但不多,更多是无奈。
“你为何偏要用此木?”师叔咬牙切齿道。
“看起来漂亮。”我还是不懂。
“……这可是小叶紫檀,你…你……”师叔真的气的不行。
“小叶紫檀?”在我那会的认知里,小叶紫檀就是紫色的带叶子花纹的坛。我对檀没有概念,以为是那种痰盂一样的器皿,不明白为什么桌子要叫器皿的名字。
压根不懂这东西的珍贵。师叔气的要打噶我,还得师父拦着,世叔劝着。
貌似世叔也很心疼那个叫小叶紫檀的桌子。不过后面是明白了这东西的珍贵,因为这是师叔打我最狠的一次,按照疼痛等级划分了物品珍贵级别。
长大以后回忆起来,也同情师叔。明代小叶紫檀平头案,只长在印度的东西,被小孩拿来雕刻。
啧啧啧。
“师叔对我还挺好的。”
“是啊,早些年你闯了这么多祸事,他生气归生气,也未曾真的怪你。”世叔叹了一口气,又续上茶水。
“叔你知道不。”
“什么?”他倒茶的手一顿。
“没事,你喝你的,我说我的。”我正襟危坐,世叔不曾有疑我,轻轻抿了一口。
“我一直以为,小叶紫檀是师叔给那桌子取的名字。”
“噗——”世叔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世叔猛地偏过头,一手用帕子掩住,另一手放下茶盏,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呛得连咳了好几声,眼角都泛了红。
我一脸无辜(假)冲他眨眨眼睛。(看我装糖阴他一手)
“你小子……咳咳,故意的吧。”他有些羞怒的要打我……
闹过之后,气氛好了些。
其实我不想要离别时气氛太过尴尬,偷偷离开又觉得太过仓促,好好道个别,就当与世叔的最后一面也好。
“上次那般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我还以为真的就回不来了。也没见得叔你这般挽留我。”我笑道。
他沉默不说话。我也明白,因为他知道,有师父师叔在,我肯定能平安回来。这次就说不定了。
我不知道他对那了解多少。也许他们早有预料,也许只是他们计划中的一环。而我是最大变数。
我觉得他会想办法留下我,就算是拘禁。可我还是来和他道别。
一是我觉得他和九叔有事情还没说,想炸他一炸。他也知道,所以一直沉默,我们就这样拉扯着。
二是我有私心,我好奇世叔会怎么样挽留我。
“你说,这些年我对你如何?”我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没得说。世叔对我很好。”
“留下来吧。好吗?”这句话带着点说不出的意味。
“昨天九叔找我钓鱼了。”
他没说话。我也没接着说。有些事情就是这样,点到为止就够了。
其实九叔和世叔的关系很微妙,我从小到大几乎就没见过九叔和世叔单独说过话。
九叔和他之间到底有什么旧事,我不清楚,也没打算弄清楚。但我知道,他怕我提。每回我一提九叔,他就跟被人戳了旧伤似的,整个人都绷起来。
我提起九叔,就是想看看他怎么接。
他没接。
沉默像一潭死水,月光落在里头都沉了底。他垂着眼喝茶,茶盏端得很稳,可我知道那茶早就凉了。世叔这个人,越是心乱,表面上就越不动声色。
“你一定要走?”他终于开口了。
“嗯。”
他的手指在茶盏边缘摩挲了一下,很轻,但我看见了。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我也站起来。从前我仰着脖子看他,现在不用了。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来不及分辨。
“路上小心些。”他说。
完了?
我差点笑出来。世叔啊世叔,你要是真让我走,何苦问我这些话?我行李都收拾好了,你要留我,就这个留法?
说实话,我有私心。我就是想看看,他到底会怎么挽留我。是像从前一样沉默到底,还是终于肯多说两句。现在看来,他果然还是那个世叔——什么都要藏在心里。
我说,“你这茶凉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动。
我转过身往外走,步子迈得不大,心想他要是再开口,我就站住。三步,五步,十步。
身后没有声音。
我叹了口气,正打算加快脚步,他的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
“你让我怎么办?”
我站住了。
我回过头,他在月光下面色苍白,像一株经了霜的草。
我看着他。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他的眼睛说了。那双总是冷淡的眼睛,此刻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挽留,不是不舍,比这些都深,都暗,像井底的水,照不见天光。
我忽然有些不敢看了。
“世叔,”我说,声音比我预想的要轻,“师父的事,我必须去。”
他垂下眼,沉默了很久。
“等我回来”我说。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风吹过来,带着他身上的药香。我转过身,准备再走。
身后始终没有声音。
但我知道他还在那里站着。跟看我小时候罚跪时一样,不动,不走,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