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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页·地下室的低频声

我在阳间捉鬼

穿过绿灯之后,四个人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韩云郡走在最前面,脚步忽然慢了下来,他从外套内袋掏出一个巴掌大的设备,屏幕泛着幽蓝的光,像一只蛰伏的萤火虫。

“怎么了?”江文文凑过去。

韩云郡没说话,把设备翻转过来给他看。屏幕上是一条波形图,起伏不大,但频率极其稳定,像心跳图上多了一段不该存在的节律。

“次声波。”韩云郡说,“17赫兹左右,人耳听不到,但身体会有反应——头晕、焦虑、莫名的心慌。这个波段持续超过四十八小时,就能让一个正常人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抑郁症。”

“范围多大?”

“半径大约三百米。中心点……”韩云郡抬头扫视四周,目光锁定巷子尽头一栋灰扑扑的老式居民楼,“就在那栋楼里。”

萧宇文把耳朵后面的烟拿下来,捏了捏,又放回去。“居民楼?住人的那种?”

“目前看来是的。”

“那就有意思了。”范无救淡淡地说,“一般搞这种东西的,都会选废弃厂房或者郊区独栋,生怕被人发现。敢放在居民楼里的,要么是新手,要么是有恃无恐。”

“也可能是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搞这个东西。”江文文补了一句。

韩云郡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四个人在巷口站了一会儿,观察那栋楼。六层,外墙贴着白色瓷砖,已经被风雨侵蚀成灰黄色,一楼有几家底商——一家理发店,一家水果摊,一家已经关门的小卖部。楼上窗户亮着零星的灯光,看起来和这座城市里任何一栋老旧居民楼没有任何区别。

“进去看看?”萧宇文问。

“不急。”韩云郡收起设备,“先回去准备一下。明天白天,以社区健康调查的名义上门。”

第二天上午九点,四个人再次出现在那栋楼下。

韩云郡弄来了几张盖了红章的表格,上面印着“社区居民心理健康普查”的字样,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搞来的,江文文懒得问。范无救换了一件干净的浅灰色衬衫,看上去像个正经的社区工作者。萧宇文还是那副样子,只是把棒球帽换成了鸭舌帽,稍微低调了一点。

他们从顶层开始往下走。

六楼,五户人家,三户没人开门,一户是个老太太,警惕地从防盗门缝里看了他们半天,说自己身体好得很不需要调查,砰地关上了门。剩下一户开门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跨栏背心,睡眼惺忪地填了张表,全程没说超过五个字。

五楼,情况类似。

四楼,三楼,二楼——一切正常。正常得让江文文几乎怀疑韩云郡的设备出了故障。

直到一楼。

一楼有四户,其中三户的门上都贴着春联,看起来有人常住。但最里面那一户,门上光秃秃的,没有对联,没有门牌号,甚至连猫眼都没有,只有一个圆形的黑洞洞的孔。门是老式的绿色铁皮门,表面有一些细小的锈迹,门缝下方塞着一张发黄的报纸,看上去已经塞了很久。

韩云郡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一次,加重了力道。

还是没有回应。

范无救蹲下身,用手指拨开那张报纸的一角,看了看门缝下面的地面。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低声说:“门槛内侧有一层薄灰,均匀覆盖,没有被扰动过的痕迹。至少一个星期没有人进出过这扇门。”

“但是那个次声波的源头就在这附近。”韩云郡再次掏出设备,屏幕上波形图的振幅明显比在外面测到的大了一截,“误差不超过十米。基本可以确定就是这间屋子。”

萧宇文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往外看了一眼,又走回来。“这间屋子的窗户对着楼后面的小巷,常年晒不到太阳。我刚才看了一下,窗玻璃内侧贴满了报纸,从外面什么都看不到。”

四个人沉默了几秒钟。

“撬锁?”江文文试探性地问。

“不用。”韩云郡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挑出最小的一把,蹲下身,对着那把老式铁门的锁孔捣鼓了不到二十秒——咔哒一声,锁开了。

他站起身,推门之前回头看了三人一眼。

“准备好了吗?”

没有人回答,但三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往前迈了一步。

门开了。

一股阴冷、干燥、带着轻微金属气味的空气扑面而来。屋内的光线极暗,所有窗户都被报纸糊死了,只有门缝透进来的光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狭长的亮痕。

客厅不大,陈设极其简单——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堆着几个纸箱。桌子上放着一台老旧的台式电脑,显示器的电源灯还亮着,绿色的微弱光芒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诡异。

电脑屏幕上是满屏的数据。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波形图,像某种神秘的密码。

而在电脑主机旁边,接着一个黑色的、大约鞋盒大小的装置,装置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侧伸出一根天线一样的东西,指向天花板。

那个装置正在发出极其轻微的嗡鸣声。

人耳几乎听不到,但当你站在那里,你能感觉到一种从骨头深处传来的震颤,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轻轻摇晃你的内脏。

次声波发生器。

韩云郡快步走过去,仔细查看那个装置,眉头越皱越紧。“这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东西。电路板是手工焊接的,元件选型非常专业……但整体设计又很粗糙,像是赶工出来的。”

“能关掉吗?”江文文问。

“可以。”韩云郡伸手拔掉了电源线。

嗡鸣声消失了。

房间陷入彻底的安静。

但就在安静下来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听到了另一个声音——从卧室方向传来的,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哭泣,又像是在笑。

四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范无救率先走向卧室的门,手按在门把手上,缓缓转动。

门开了。

卧室里没有床,没有衣柜,只有一张垫子铺在地上,垫子上蜷缩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旧T恤,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在一抖一抖地颤动。听到门开的声音,她慢慢地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大约二十五六岁,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眼睛红肿,目光涣散,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了。她看着门口的四个人,先是茫然,然后是恐惧,最后——变成了一种古怪的、近乎癫狂的笑容。

“你们也听到了,对不对?”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嗓子被砂纸打磨过,“那个声音……你们也能听到吧?”

江文文的脊背一阵发凉。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那块木牌,指尖触到温润的木质表面。

“平安无事”四个字的刻痕,在他的指腹下,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