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在公交站遇见林小雨,已经过去了三天。
她的消散干净利落,没留下任何可追踪的灵体残迹,仿佛真的只是“说出来”后便彻底解脱了。但江文文和韩云郡都没能轻易从那个场景中抽离。比起之前那些惊心动魄的灵异事件,林小雨那份平静叙述下的沉重,像某种粘稠的介质,缓慢渗透进他们对“异常”的认知里。
韩云郡提交的加密报告引起了有关部门内部一些讨论,但结论是“非典型灵体消散事件,暂不列为高危介入项”。官方术语掩盖了一个事实:这种死法及其后续形态,在当前对“异常”的定义框架中,处于某种灰色地带。没有明确的加害方,没有超自然力量直接干涉,只有一套被合理化、系统化的、把人“忍”死的日常逻辑。
“就像用钝刀凌迟,刀刀不见血,最后人没了,你还找不到握刀的手。”韩云郡在只有两人的安全屋里,对着白板上梳理出的时间线,声音冷淡,“林小雨的案子,上面认为更偏向社会问题。但问题在于……”
“问题在于,”江文文接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臂内侧,“如果这种‘社会问题’产生的大量压抑、绝望、空洞的灵魂,本身就在削弱阴阳间的屏障,或者成为某种养料……那就不再仅仅是社会问题了。”
这是他们讨论后的核心推测。父亲笔记中“人心自凿其隙”,或许不仅指强烈的贪嗔痴,也包括这种被压垮后的、无声的“空”。当一个人连愤怒和反抗的力气都被消磨殆尽,只剩下全然的疲惫和认命,那种精神状态的“空洞”,可能比激烈的负面情绪更具侵蚀性——因为它失去了形状,却弥漫得到处都是。
“研究会如果真在研究这个,他们的目标可能很危险。”韩云郡在白板上写下“大规模”、“常态性”、“精神压榨”几个词,用线连起来,“不追求个体的极端情绪爆发,而是收集、利用、甚至制造大量温和但持久的‘精神消耗’。”
这个设想令人不寒而栗。比起制造一场血腥惨案,让成千上万人活在长期压抑、焦虑、过劳却无力挣脱的状态中,是否在某种扭曲的视角下,是更“高效”的、制造“薄弱点”或某种“能量”的方式?
第四天下午,韩云郡带来了新情报。
“我查了林小雨生前工作的‘创迅科技’,”他将一份薄薄的资料放在桌上,“表面看是一家普通的互联网创业公司,三年内估值翻了五倍,主打所谓‘狼性文化’和‘扁平化管理’。但有几个点很怪。”
江文文翻开资料。里面是公开的企业信息、几篇公关稿,以及韩云郡通过特殊渠道调取的、不对外显示的员工流动记录。
“第一,该公司离职率在同行业中不算最高,但‘非主动离职’的比例异常高——包括猝死、突发重疾辞职、精神健康问题休长假等。林小雨是过去两年里第三例确认猝死的员工,还有五例因抑郁症等精神问题长期休假的。”
“第二,他们的几轮主要投资方,有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离岸基金,股权结构非常复杂,层层穿透后,指向一个我们有点熟悉的名字——‘寰宇前沿生命科学研究基金会’。”
江文文猛地抬头。
“和‘研究会’有关?”
“名字很像,但暂时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同一实体。‘寰宇前沿’公开的研究方向是‘人类潜能开发’、‘高效组织行为学’和‘压力适应性研究’,听起来很正当,甚至和一些大学有合作。”韩云郡点了点资料上的一篇学术通稿截图,“但你看他们赞助的其中一个课题——《长期适度压力对个体专注力及服从性的增益效应研究》。”
“适度压力?”江文文读出这个词,只觉得讽刺,“林小雨那样,算‘适度’吗?”
“定义权在他们手里。”韩云郡眼神冰冷,“更关键的是第三点。我让人回溯了林小雨猝死前后,公司所在区域及她住所附近的监控——当然,是以其他案件为由申请的。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
他调出几张处理过的监控画面,时间都在深夜。画面中,林小雨生前住所的窗户外,偶尔会掠过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灰色薄雾状痕迹,像被风吹散的烟,但移动轨迹不太自然。而在她猝死前约一周,公司办公楼顶楼的一个窗户(据查是空置的储藏室),曾在凌晨三点拍到类似但更浓一些的灰雾溢出,持续时间约十几秒。
“这是什么?”江文文皱眉。
“不清楚。非实体,热成像无反应,常规监控几乎拍不到,这几帧是用了特殊滤波算法增强后才显现的。”韩云郡放大图片,“但它出现的时间,和林小雨及另外两名猝死员工生前最后一段高强度加班期有重叠。其他几个因精神问题离职的员工,在发病前,住所附近也有微弱记录。”
“你在怀疑,这种‘灰雾’和他们的状态有关?甚至是诱因?”
“或者是产物。”韩云郡沉声道,“一种长期压抑、过劳、绝望的精神状态下,自然散发出的、常人不可见的东西?就像人呼出的二氧化碳。只不过,这种‘精神废气’,在特定条件下,或许能被观测,甚至……被收集、利用。”
这个推论让房间温度骤降。如果“研究会”或相关组织,通过投资或控制这样的公司,有意识地制造高压环境,目的就是为了收集员工在这种环境下产生的、特殊的“精神废气”……
“我们需要更多证据。”江文文压下心悸,“林小雨说‘不想再有像我一样的人’,但如果这家公司,甚至更多类似的地方,本身就是某种……‘养殖场’?”
“我已经安排了对‘创迅科技’及‘寰宇前沿基金会’的深度背景调查,但需要时间,对方防护很严密。”韩云郡关掉图片,“另外,有件事得告诉你。从那天晚上开始,我们部门监测网里,关于‘都市疲惫灵体’的报告,在过去72小时里,增加了十五例。”
“十五例?”江文文怔住,“之前很多吗?”
“之前这类报告很少,因为这类灵体通常很微弱,存在时间短,难以检测,也不主动扰人。但最近三天,在多个不同城市,监测点都捕捉到了类似林小雨那种特征的、高疲惫值的微弱灵体信号,虽然大多数很快消散,但出现频率异常。”
“是巧合,还是……因为林小雨把事情‘说出来’,某种平衡被触动了?或者,我们的关注本身成了某种‘吸引’?”江文文想起自己左臂持续的微弱寒意。
“都有可能。”韩云郡看向他,“你的手臂,还有感觉吗?”
江文文卷起袖子。左臂内侧皮肤光滑,没有任何纹路显现,但那种冰凉的、沉甸甸的悸动感,确实从那天起就若有若无地持续着,像背景噪音。
“有。不强烈,但一直在。而且……”他迟疑了一下,“昨晚我做了个梦。梦到很多模糊的人影,站在不同的地方——地铁站、办公室格子间、出租屋窗前、医院走廊……他们都低着头,看不清脸,但感觉很累,非常累。然后他们像林小雨一样,开始慢慢变成灰,飘散。梦里没有声音,只有一种……很空的安静。”
韩云郡记录下这个细节。“梦境可能是你作为‘锁’,对这种大规模弥漫的‘疲惫能量’的下意识感应。如果‘钥匙孔’的稳定真的和集体心理状态有关,那这种广泛存在的压抑和过劳,可能就是最慢性的毒药,在一点点腐蚀屏障。”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文文,我们得做好心理准备。如果‘研究会’的目标真是这个,那他们可能已经行动很久,渗透得很深了。对抗他们,可能不仅仅是处理灵异事件,更是要和一套被包装成‘奋斗’、‘福报’、‘常态’的、吃人的系统作对。这比对付几个邪法师或厉鬼,要难得多。”
因为敌人没有固定的面孔,它可能是光鲜的创业公司,是激昂的老板演讲,是同事间无形的竞争压力,是整个社会默许的“必须拼命”的逻辑。而受害者,往往到死,都像林小雨一样,只觉得是自己“忍”功不够,或者运气不好。
窗外,黄昏降临,城市华灯初上。无数写字楼的窗户渐次亮起,像一个个被点亮的蜂巢。那些光里,有多少个“林小雨”正在加班,正在忍耐,正在被一点点掏空?
江文文走到窗边,望着那片璀璨又冰冷的光海。左臂的寒意似乎与某种遥远、弥漫的共鸣微微同步。他想起林小雨最后那个释然又悲哀的笑容。
“她灰飞烟灭了,”他低声说,“但产生她的东西,还在源源不断地制造更多。”
这不是结束。甚至不是开始。
只是终于有人,看见了那无声湮灭的灰烬,并开始追问,火是从哪里烧起来的。
韩云郡站到他身边,一同望向夜色。“那就找到火源,掐灭它。这是我们的工作。”
夜色渐深,城市依旧喧嚣。但在那一片繁华之下,某种冰冷的东西,正在缓慢流动、汇聚。而两个看见它的人,已经无法转身离开。
(作者:我就说我会更新的吧,前段时备战中考,愁的都长白头发了,现在都考完了,也休息了几天,也就更新啦😘)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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