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界的清晨没有真正的天亮。
这里的天空不是由太阳主宰的,而是由无数层深浅不一的金色云霭堆叠而成。云层之间漏下来的光永远是最舒服的温度——不刺眼,不灼热,像是有人把春天最柔和的那一段光线裁剪下来,均匀地铺在神界的每一个角落。但对于唐慕栀来说,这个时间点只有一个意义:该醒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一拉蒙住脑袋。门外传来脚步声,轻而稳,踩在白玉铺就的走廊上几乎没有声响。但唐慕栀对那个节奏太熟悉了——她能在十几种不同的脚步声里精准地分辨出哪个是爸爸的。果然,门被轻轻推开,唐三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只只,起床了。”
唐慕栀把自己裹成一团蚕蛹,只从被子边缘露出一双眼睛,理直气壮地回答:“我已经醒了。”唐三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挑了挑眉:“哦?那你睁开眼睛。”“我睁开了,你看不见而已。”唐三沉默了两秒,走进来在她床边坐下,伸手捏住她的鼻子。唐慕栀憋了不到三秒就开始扑腾,被子被她蹬得皱成一团,她一边笑一边喊“爸爸耍赖”,银铃般的笑声把窗外树上栖息的仙鹤都惊飞了两只。
穿好衣服之后,唐慕栀踮着脚尖溜到正厅。茶香已经从门缝里飘出来了——唐栀意每天清晨都会煮一壶新茶,这是她在神界养成的习惯。唐慕栀从门边探出半个脑袋,果然看到母亲坐在窗边的茶案前,手里端着那只她最喜欢的素白茶盏,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半透明的银色叶子的树上。晨风从窗外吹进来,拂动唐栀意散在肩头的长发,她微微侧过头,嘴角弯了弯:“别躲了,看到你了。”
唐慕栀从门后蹦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茶案边,一屁股坐到母亲对面,双手托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唐栀意放下茶盏,伸手替她理了理刚才在被窝里滚得乱七八糟的头发,手指穿过发丝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扯疼她。但仔细看看,会发现她的动作其实有点笨拙——不是不熟练,是她的手指天生带着一种干脆利落的力道,做这种细致的活儿总要多花几分注意力。唐慕栀从小就知道,妈妈梳头没有爸爸梳得好,但妈妈梳完之后,头发从来不会散。
“今天这么早就醒了?平时不是要你爸喊三遍才肯起吗。”唐栀意说着又拿起梳子,把唐慕栀后脑勺打结的一小撮头发慢慢梳开。唐慕栀嘿嘿一笑,正要回答,忽然小脸一皱:“才没有呢!是爸爸耍赖捏我鼻子!妈,爸爸他欺负我!”唐三正好走进来,手里端着两碟刚出锅的点心,听到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副“我就知道你要告状”的无奈表情:“什么耍赖,你那叫已经醒了?”
唐栀意接过点心,捏了一小块塞进唐慕栀嘴里,把她还没说完的告状堵了回去。“你爸叫你起床是欺负你,那我以后不让他叫了,你自己起。”唐慕栀嚼着点心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伸手去拉唐三的袖子,把他拉到茶案边坐下,然后把脑袋往他胳膊上一靠,用行动表示“算了算了原谅你了”。
唐三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胳膊上啃点心的女儿,用空着的那只手端起唐栀意的茶杯喝了一口。唐栀意看了他一眼,说那是我的茶杯。唐三“嗯”了一声,又喝了一口。唐栀意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自己的茶杯往他那边推了推。
窗外的那棵银叶树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叶片相碰发出风铃般的细响。唐慕栀啃完最后一口点心,从唐三胳膊上弹起来,宣布今天要去找星漓姨修炼新魂技。唐三说好,然后把今天不许捉弄守门仙鹤、不许把丹药当糖豆吃、修炼完了要记得洗手再吃饭等注意事项一条一条念了一遍。唐慕栀一边往外跑一边喊“知道啦知道啦”,人已经窜出了院门。
唐栀意端着茶杯,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银叶树的小径尽头。她沉默了一会儿,放下茶杯,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她长得太快了。”唐三看着唐慕栀跑远的方向,伸手覆上唐栀意放在茶案上的手,握了一下。“再快也是我们的女儿。”
他嘴上说得平静,但目光落在那个已经被女儿的身影彻底抛弃的空空的小径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才收回来。
好景不长。下午的阳光刚偏了一点点,唐慕栀就灰头土脸地回来了。不是形容,是真的灰头土脸——头发上沾着银叶树掉落的碎叶,裙摆上蹭了一大块青苔印,左脸颊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带刺的藤蔓扫了一下。她耷拉着脑袋走进院子,蔫得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
唐三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一本古籍,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眉头微微一皱。他放下书,站起来走到唐慕栀面前蹲下,伸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把她的小脸转向阳光,仔细看那道红痕。还好,只是皮外伤,没有渗血。但他的眉还是没有松开。
“怎么回事。”声音里没带怒气,但也没有笑意。是那种会让整个神界都安静下来的平静。
唐慕栀吸了吸鼻子:“星漓姨教我新魂技,我没控制好,炸了。”唐三的表情微微松动了一点,嘴角那条绷紧的线条松了半寸。还好,不是被人欺负。
唐慕栀又补了一句:“然后我去找舞辞姐玩,路上遇到了一个我不认识的神官,他说了一句不好听的话。具体说了什么我没听清,但语气不对。我没忍住,就……”唐三刚刚放松的眉头又收紧了。他站起来,低头看着女儿的脸。唐慕栀抬起头,以为爸爸要训她,眼眶已经开始微微泛红,嘴唇抿得紧紧的,像一只明明知道自己犯了错但坚决不低头的小兽。唐三却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掉她脸颊上的那道红痕旁边的灰,然后揉了揉她的头顶。
“打得好。以后遇到这种人,不用忍。”
唐慕栀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嘴角翘起来,但眼眶里的水汽还没来得及散。唐三看着她又哭又笑的脸,微微弯下腰,视线与她平齐,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但你要记住,爸爸允许你打,不是因为你打得过。是因为你打不过的时候,爸爸会替你打。所以你不用怕任何人。”他顿了顿,眼角的笑意微微加深了一点,“不过今天你把星漓姨的修炼场炸了,这件事你妈可能已经知道了。”
唐慕栀的小脸瞬间垮下来。她迅速躲到唐三身后,两只手抓着他后背的衣料,只露出半只眼睛往正厅的方向瞄。唐栀意正从正厅里走出来,手里还端着那只没来得及放下的茶杯,目光在唐慕栀灰扑扑的裙摆和脸上的红痕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只只,你过来。”唐栀意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唐慕栀从唐三身后挪出来,一步一步挪到母亲面前,脑袋垂得低低的。
“抬起头,看着我。”唐慕栀抬起头,对上母亲那双和她有七分相似的眼睛。唐栀意没有训她,只是弯下腰,用手帕把女儿脸上的灰一点一点擦干净,动作比早上梳头时熟练得多。手帕擦到那道红痕旁边时,她的指尖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绕开了那道红痕,把旁边最后一点灰擦掉。
“疼不疼。”唐慕栀摇摇头,又点点头。唐栀意把手帕收起来,看了唐三一眼。唐三正站在唐慕栀身后不远处,接收到妻子的目光之后微微点了一下头——这个眼神交换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但意思很明确:我去查,你陪她。
晚饭过后,唐慕栀趴在母亲腿上听故事。唐栀意今天破例没有讲修炼法门和魂技理论,而是讲了一个关于银色小凤凰的故事。那只小凤凰总是横冲直撞,今天撞翻了炼丹炉,明天烧焦了花园的篱笆,但老凤凰从来不骂它,因为老凤凰知道,小凤凰总有一天会长出最漂亮的尾羽。唐慕栀听到一半就睡着了。她的手还攥着母亲的衣角,嘴角挂着一丝口水,梦里大概还在追着那只银色小凤凰到处飞。
唐三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唐栀意正把女儿往床上抱。他把唐慕栀的被子往上拉了拉,将她额头上的碎发拨开,露出下面那张睡得毫无防备的小脸。然后他直起腰,和妻子一起退到门口。关上房门之后,两人并肩站在走廊里。月光从白玉栏杆外面漏进来,在他们脚下铺了一层淡淡的银霜。
“查到了,是东边偏殿一个新来的神官,嘴不干净。”唐三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如果仔细听,那层平静底下压着极薄的寒意。唐栀意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她的表情也同样平静——那种平静不是在容忍,是已经不需要用愤怒来解决问题的人才会有的从容。
“已经让他去北边的冰牢值守了,大概十年左右。”唐三顿了顿,偏过头看着妻子,“我们是不是太惯着她了。”
唐栀意转头看了一眼女儿紧闭的房门,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里有几分自嘲,更多的却是理直气壮的笃定。“惯着吧。”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不值得讨论的话题,“我们惯出来的女儿,以后谁也欺负不了。”她又想起中午的事,补了一句:“中午她拿我的丹药当糖豆吃,你也不管管。她那个认错的语气跟你一模一样——嘴上说‘知道了’,眼睛里已经在想下一颗吃什么味。”
唐三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理直气壮地回答:“我惯的,怎么了。”唐栀意被他噎了一下,看着他那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沉默片刻,嘴角的弧度却怎么都压不下去。她别开脸,语气里带着几分拿他没办法的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从眼底渗出来的、藏都藏不住的纵容:“那就惯着吧。”
月光把他们并肩而立的影子投在走廊的白玉地砖上,两道影子的边缘交叠在一起,不分彼此。房间里,唐慕栀翻了个身,把被子蹬掉了一角。那只被蹬开的被角在月光里轻轻晃动,很快,门被推开一条缝,一只手伸进来把被子重新拉好,然后门又轻轻地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