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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言8

海神的小美人鱼

回京的路上,霍雨浩罕见地生了一场病。

大概是在阴山脚下受了风寒,又连着赶了几日的路,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了。走到居庸关的时候,他开始发烧,整个人烫得像一块刚从炉膛里夹出来的铁。唐慕栀让他停下休整,他不肯,说圣上等着复命,耽误不得。唐慕栀没跟他吵,只是让青禾去煎了一碗浓浓的姜汤,端到他面前,说:“喝了,不然我就让人把马车横在路上,看你怎么走。”

霍雨浩看了她一眼,端起碗喝了。

唐慕栀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她指尖一缩。她皱了皱眉,没再说什么,只是当晚坚持和他同乘马车,将自己的铺盖搬到了他的车上。霍雨浩说别过了病气给她,她理都没理,直接把被子盖到了他身上,然后在他身边躺下来,伸手揽住了他的腰。

“睡觉。”她说,语气不容置疑。

霍雨浩沉默了片刻,终究没有推开她。他的身体滚烫,呼吸也比平时重了许多,可她靠在他身边,那些不适仿佛都轻了些。他将下巴抵在她发顶,闭了眼,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半夜他烧得厉害了,开始说胡话。唐慕栀一直没有睡,感觉到他的体温越来越高,便起身拧了冷帕子敷在他额上。他皱着眉,嘴唇翕动着,声音含混不清。她俯下身去听,听见他在喊一个名字。

“慕栀……慕栀……”

不是“夫人”,不是“唐慕栀”,是“慕栀”。他从不这样喊她,清醒的时候他连名带姓地叫,最多也就是一句“夫人”。只有在意识模糊的时候,才会这样毫无防备地吐出这两个字,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像誓言。

唐慕栀的眼泪掉在了他的枕边。

她握着那只布满旧伤的手,放在自己心口,一夜没有合眼。马车在官道上颠簸前行,车窗外是无边的夜色,偶尔有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的村镇传来,一声一声,敲在她的心上。

第二天早上,霍雨浩的烧退了些,睁开眼看见她红着眼眶坐在身边,第一句话是:“你一夜没睡?”

唐慕栀瞪了他一眼:“你管我睡没睡。”

霍雨浩看着她眼下浓重的青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伸出手,用指腹轻轻蹭了一下她的眼角。那里还有没干的泪痕,凉凉的,黏在他粗粝的指腹上。

“不烧了,”他说,声音沙哑,“别哭了。”

“谁哭了?”唐慕栀别过脸去,用力擦了一把眼睛,“风沙迷了眼。”

霍雨浩没有拆穿她。他靠在车壁上,微微弯了弯嘴角。

回京之后,霍霁几乎认不出爹娘了。

两岁的孩子正是认人的时候,两个月不见,小家伙愣愣地站在院门口,歪着头看了他们好一会儿,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进唐慕栀怀里,一边哭一边喊“娘”,哭了几声又抬起头来看霍雨浩,怯生生地喊了一声“爹”,喊完又把脸埋进唐慕栀怀里,不肯出来了。

霍雨浩蹲下身,伸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背。他的动作还是那样生硬,像是怕力气大了会拍碎了她,又怕力气小了拍不响。霍霁从唐慕栀怀里露出一只眼睛看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手指,像小时候那样,攥得紧紧的。

唐慕栀看着这一幕,鼻子一酸,差点又掉眼泪。她忍住了,笑着将女儿塞进霍雨浩怀里,说:“你爹可想你了,让他抱抱。”

霍雨浩接过女儿,小心翼翼地托在臂弯里。霍霁已经不哭了,小手在他脸上摸来摸去,摸到他下巴上新长出来的胡茬,“咯咯”地笑了起来。霍雨浩被她笑得耳尖泛红,嘴角却弯了一个浅浅的弧度。

那天晚上,霍霁非要跟爹娘睡。奶娘来抱了好几趟,小家伙都死死攥着霍雨浩的衣领不撒手,哭得惊天动地。最后还是唐慕栀发了话,让奶娘把霍霁的小枕头拿过来,放在他们中间。

霍霁躺在中间,左边是娘,右边是爹,高兴得手舞足蹈,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才睡着。唐慕栀侧过身,借着月光看着女儿安静的睡脸,又抬眼看了看霍雨浩。他也正看着女儿,目光温柔得不像话。

四目相对,唐慕栀无声地笑了。

霍雨浩伸出手,越过女儿熟睡的身体,握住了她的手。他们的手掌在女儿身上交叠,像一座小小的桥,连通了两颗曾经相隔万里的心。

窗外月色如水,院中枣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轻轻晃动。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慢三快,已经是三更天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淡而安稳。

霍雨浩依旧是早出晚归,但无论多忙,晚饭必定回来吃。唐慕栀变着花样给他做饭,她学会了北境的口味,也记得他小时候爱吃的京城的菜,两样换着来,霍雨浩每顿都吃得干干净净,从不挑嘴。

青禾有一次偷偷跟唐慕栀说:“夫人,您知道吗?将军从前在兵部,午饭都是随便对付一口,有时候忙起来连饭都忘了吃。自从您开始送饭,他再也没落下一顿。”

唐慕栀听了,心里又酸又甜。她把这件事记在心里,从此无论刮风下雨,都会准时把饭菜送到兵部。兵部的侍卫们都认识她了,远远看见霍府的马车就进去通传,不等她走到门口,霍雨浩已经迎了出来。

有一回下雨,唐慕栀的马车在路上耽搁了,到兵部时比平时晚了半个时辰。她提着食盒匆匆往里走,在廊下差点撞上一个人。抬头一看,是霍雨浩,他撑着一把伞站在雨里,衣裳被雨水打湿了半边,不知等了多久。

“你怎么不在里面等?”唐慕栀心疼地拉过他,用帕子擦他脸上的雨水。

霍雨浩接过她手里的食盒,另一只手将伞倾向她那边,低声说了一句:“怕你找不到路。”

唐慕栀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那年她从皇后偏殿出来,在宫里迷了路,转了好半天才找到他。那时候他站在宫门口等她,手里拿着她的披肩,月光把他照得像一尊雕塑。

这个人,从那时候起就记住了她方向感不好,记住了要在每一个她可能迷路的地方等着她。

“霍雨浩,”唐慕栀在伞下仰起脸看他,雨水顺着伞骨滴下来,在他们之间织成一道细细的水帘,“你就不怕等不到吗?”

霍雨浩低头看着她,雨水模糊了他的轮廓,可那双眼睛依旧清晰而深邃。

“不会,”他说,“你总会来的。”

那场雨下了很久,他们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并肩走进雨里。他的伞始终倾向她那边,自己的半边肩膀淋得透湿,却浑然不觉。

唐慕栀没有提醒他。有些人的温柔,说出来反倒显得轻了。

霍霁三岁那年,唐慕栀又有了身孕。

这一次霍雨浩没有那么紧张了——或者说,他把紧张藏得更深了。他依旧每天早出晚归,但回家的时辰越来越早,有时候未时刚过就回来了,说是兵部没什么事。唐慕栀知道他在撒谎,兵部什么时候没事过?他不过是放心不下她,找了个由头早些回来罢了。

老夫人高兴得不得了,天天变着法子让人给唐慕栀炖补品。霍雨浩嘴上不说,但每天晚上都会亲自端一碗汤到唐慕栀面前,看着她喝完才肯去书房。

“你怎么跟监工似的?”唐慕栀端着碗,哭笑不得。

霍雨浩面不改色:“母亲交代的。”

“少拿母亲当借口。”

霍雨浩沉默了,端起空碗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是我自己要看着你喝的。”

门帘落下来,遮住了他通红的耳尖。

唐慕栀坐在榻上,捧着脸笑了很久。

怀胎八月的时候,霍雨浩被派去了一趟天津,处理海防事务,来回要半个月。这是他自唐慕栀怀孕以来第一次出远门,走之前他把府里上上下下交代了个遍——老夫人、奶娘、青禾、管家,甚至连门房的老张头都没落下。

“夫人有什么事,立刻派人快马报我。”他对每一个人都是这句话。

唐慕栀倚在门框上,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霍雨浩,我只是怀孕,不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霍雨浩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笑,目光认真得有些过分:“等我回来。”

唐慕栀收起了笑容,点了点头:“等你回来。”

他走了之后,日子忽然变得慢了起来。唐慕栀从来没觉得半个月有这么长,从前他带兵去北境,一去就是一年半载,她也没有这样度日如年过。如今不过分开半个月,她竟然觉得府里空荡荡的,连霍霁的笑声都填不满。

她这才明白,不是府里空了,是她的心被他占了太多地方。他不在的时候,那些地方就空了出来,风一吹,呼呼地响。

第七天的时候,门房老张头送来一封信。信封上只有三个字——唐慕栀,是霍雨浩的笔迹,一笔一划,方正而刚硬,像他的人一样。

唐慕栀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了四行字:

“今日风大,天津的海比京城的天还蓝。

你吃了吗?

霍霁乖不乖?

等我回来。”

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忍不住笑了。这人的家书,写得像军报一样简洁,没有一句缠绵的话,可每一句都在说同一件事——他想她了。

她把信折好,压在了枕头底下。

当天晚上,她提笔回信,写了满满三页纸,从霍霁今天学会了一首新诗,写到院中枣树结了果子,又写到青禾把厨房烧了半边——当然最后这句是开玩笑的。她写完之后读了一遍,觉得自己像个话唠,可犹豫了半天还是让人送了出去。

霍雨浩回来的那天,比预计的早了三天。

唐慕栀正在院子里看霍霁追蝴蝶,忽然听见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霍雨浩一身风尘仆仆地走进来,官服都没来得及换,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可那双眼睛在看见她的那一刻,亮了起来。

她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你怎么提前回来了?”她站起来,声音有些发哽。

霍雨浩走到她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确认她完好无损之后,才开口:“事情办完了。”

三个字,云淡风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可唐慕栀注意到他的靴子上沾满了泥,衣领上有露水打湿的痕迹——他这是连夜赶路回来的。天津到京城,快马也要两天,他只用了一天半,怕是路上连觉都没怎么睡。

“霍雨浩,”她伸出手,替他拂去肩上的灰尘,“你是不是傻?”

这句话她说了无数遍了,可每一次说的时候,心里都是不一样的酸涩。从前是心疼,后来是感动,如今是心疼和感动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多一些。

霍雨浩握住她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他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额头,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想你了。”他说。

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唐慕栀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霍霁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过来,抱着霍雨浩的腿往上爬,嘴里喊着“爹抱抱”。霍雨浩松开唐慕栀的手,弯腰将女儿抱起来,一只手托着她,另一只手依然握着唐慕栀的手。

三个人站在枣树下,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金般落在他们身上。远处传来青禾咋咋呼呼的声音——“将军回来了?那我去热饭!”——然后是厨房里叮叮当当的响动。

日子就是这样,琐碎、喧闹、平常,可每一帧都让人舍不得眨眼。

唐慕栀靠在霍雨浩肩上,看着院子里的阳光和树影,忽然想起那年在北境,他说“我从来不会输,是因为我输不起”。如今她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他不是输不起城池,不是输不起战争,他是输不起她,输不起这个家。

所以她也要赢。

赢过前世的遗憾,赢过那些错过的岁月,赢过命运的翻云覆雨手,把这辈子所有的好日子,都牢牢地攥在手里。

那年的秋天,唐慕栀生下了一个儿子。

霍雨浩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家伙,看了半天,说了句:“长得像你。”

唐慕栀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翻了个白眼:“哪儿像了?你是没看见他那鼻子,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霍雨浩低头又看了看,似乎觉得她说得有道理,点了点头:“那就是都像。”

霍霁踮着脚尖扒着床沿,好奇地看着那个小小的弟弟,伸手戳了戳他的脸,弟弟被她戳得哇哇大哭,她也跟着哭了起来。一时间屋子里哭声此起彼伏,热闹得不像话。

唐慕栀看着这一屋子鸡飞狗跳,忽然笑了。

霍雨浩一手抱着儿子,一手牵着女儿,站在床前看着她。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将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墙壁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永远也画不完的画。

唐慕栀朝他伸出手。

他将女儿的手交到唐慕栀手里,然后抱着儿子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揽住了她们娘仨。

窗外起了风,院中的枣树沙沙作响。

一切都在变,只有这棵树、这阵风、这个人,始终在这里。

她用了两辈子的时间才走到这里,不着急赶路了。

余生很长,慢慢走。

——

这个很快就写完了,这个故事线完了就会回到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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