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那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唐慕栀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往外看。来的时候是三月,草木才刚刚返青;走的时候已是初夏,官道两边的麦田金黄一片,风吹麦浪,层层叠叠地涌向天边。霍雨浩骑马走在车旁,换了身簇新的官服,腰佩御赐的宝剑,整个人衬得英挺又矜贵。
可唐慕栀知道,他那身官服底下,从左肩到后背横着两道新添的疤。一道是流矢擦伤,一道是刀伤,刀伤深可见骨,陈军医缝了十几针,霍雨浩愣是一声没吭。
她当时站在旁边看着,手里攥着浸了麻沸散的帕子,手抖得帕子都掉了。霍雨浩疼得额角青筋暴起,却还有心思分神看她一眼,哑着嗓子说“别看了,出去”。她没有出去。她把帕子捡起来,抖着手按在他伤口上,替他擦去涌出的血。
陈军医事后偷偷跟她说:“夫人,将军以前受伤从不让别人在旁边,都是自己咬着木棍熬过去。今儿是头一回让人看着,还是您面子大。”
唐慕栀没觉得这是面子大。她知道,霍雨浩不是不让她看,是不敢让她看——怕她看了会心疼,会哭,会后悔跟着他去北境。可他最终还是让她看了,因为他不忍心把她赶出去,不忍心让她在门外听着自己压抑的闷哼声胡思乱想。
这个男人,在战场上杀伐决断从无犹豫,唯独对她,总是心软。
“夫人,”青禾的声音从车厢里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您就快别往外看了,当心风沙迷了眼。”
唐慕栀笑着放下车帘,转头看向青禾。青禾是半个月前从京城赶来的,说是老夫人不放心,派她来照顾夫人。唐慕栀知道这只是个由头——真正的原因,是青禾这丫头自己求来的。她在霍府等了整整一年,日日盼着主子回来,实在等不及了,便去求了老夫人,千里迢迢跑到北境来接人。
“到了京城,可不能再像在北境那样了,”青禾一边给她倒茶一边絮絮叨叨,“您看看您这手,糙得跟搓衣板似的,回去得用牛乳好好泡一泡。还有这张脸,黑了多少您自己说说——”
“青禾,”唐慕栀笑着打断她,“我要是白白嫩嫩的,怎么在北境活下来?”
青禾张了张嘴,眼圈忽然红了:“夫人,您受苦了。”
唐慕栀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没说话。
马车走了大半个月,终于在一个黄昏时分抵达了京城。城门已经在望,夕阳将整座京城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远远能看见皇城琉璃瓦的反光,像一片金色的海。
霍雨浩策马靠近车窗,低声说了一句:“到家了。”
唐慕栀掀开车帘,看着那座她离开了整整一年的京城,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上辈子她死在这座城里,这辈子她从这里出发又回来,像是一个圆,画到一半的时候断了,如今终于连上了。
霍府门前张灯结彩,老夫人领着阖府上下在门口迎接。唐慕栀一下车便被老夫人拉住了手,老太太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眶就红了:“瘦了,黑了,这孩子……”
“母亲,我很好,”唐慕栀笑着握住老夫人的手,“比在京城的那些年都好。”
老夫人愣了一下,随即破涕为笑,嗔怪地看了霍雨浩一眼:“行,你觉得好就行。雨浩这孩子不会照顾人,你没受委屈吧?”
唐慕栀回头看霍雨浩。他站在几步之外,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手里还牵着马缰,脸上的神情像是在说“任凭母亲拷问”。
“他没有让我受委屈,”唐慕栀收回目光,对老夫人笑了笑,“是我让他受了不少委屈。”
老夫人看看她,又看看霍雨浩,忽然就笑了,笑得意味深长:“好好好,你们小两口的事情,我这个老婆子就不多嘴了。进屋吧,饭菜都备好了。”
那晚的接风宴很热闹,霍家的族人来了大半,觥筹交错间,唐慕栀被灌了好几杯酒。她酒量不好,没一会儿便觉得脸上发烫,借口更衣溜出了宴席。
夜风一吹,酒意更浓了些。她扶着廊柱,抬头看天。京城的天空没有北境那么辽阔,星星也没有那边亮,可这里的每一盏灯火里都有人间烟火气,暖洋洋的,让人觉得安心。
“醉了?”
身后传来霍雨浩的声音。
唐慕栀转过头,看见他端着一碗醒酒汤站在廊下,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只是眉目间比在北境时柔和了许多。大概是因为回家了,身上的弦不用绷得那么紧。
“我没醉,”唐慕栀接过醒酒汤喝了一口,皱起眉,“好苦。”
“良药苦口。”
“这又不是药。”
霍雨浩没接话,只是看着她。廊下的灯笼映在他眼里,像两簇小小的火焰,明明灭灭。
唐慕栀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忽然听见他开口:“唐慕栀。”
他很少喊她的全名。大多数时候他什么都不叫,偶尔叫一声“夫人”,也是公事公办的语气。只有在极少数极郑重的时刻,他才会连名带姓地喊她,像是一种仪式。
唐慕栀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北境的事,”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你跟着我去北境这件事,我……一直没有好好跟你说。”
廊下安静了一瞬,远处传来宴席上的说笑声,像隔了一层纱。
霍雨浩垂下眼,看着手里那盏已经凉了的醒酒汤,声音低了下去:“从前我以为,把你留在京城是对你最好的保护。离我远一些,你就安全一些。那些年你在京城做了什么,我都知道——你压我的折子,截我的粮草,我全都知道。”
唐慕栀的手指微微蜷了起来。
“我从来没有怪过你,”霍雨浩抬起眼看她,目光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因为我知道你心里有恨。你的恨需要一个出口,如果冲着我能让你好受一些,那就冲着我。我不会还手,也不会辩解。”
“可你去了北境之后,我才发现我错了。”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有了一丝几乎不可闻的颤抖。
“你跟着我吃苦,跟着我受伤,跟着我在风雪里挨饿受冻。你本可以在京城安安稳稳地做你的将军夫人,锦衣玉食,什么都不用操心。可你选了一条最难的路。”
唐慕栀的眼眶已经红了,但她咬着唇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霍雨浩,你是不是傻?”她的声音有些发哽,“我选这条路,是因为我想选。不是因为愧疚,不是因为报恩,更不是因为你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什么恨啊出口啊。”
她深吸一口气,将碗里的醒酒汤一饮而尽,苦得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却还是把话说完了。
“是因为你值得。”
霍雨浩怔怔地看着她,手里那只空碗差点没拿稳。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光影在两个人脸上流转。夜风里带着初夏栀子花的香气,从院子角落飘过来,一缕一缕,沁人心脾。
霍雨浩将空碗放在廊栏上,伸出手,极其缓慢地、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捧住了唐慕栀的脸。
他的手掌很大,将她的脸颊整个包在掌心里。北境一年的风沙让他的掌纹更深更粗粝了,蹭在她脸上微微有些痒,又有些疼。
“你再说一遍。”他说,声音低得像耳语。
唐慕栀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在战场上可以震慑千军万马的眼睛,此刻像是薄冰下的春水,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地裂开,流淌出来。
她忽然笑了,踮起脚尖,凑近他耳边。
“我说,你值得。”
她听见他猛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他的手臂就收紧了,将她整个人箍进怀里,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肩窝,呼吸又急又重,像一头在北境风雪中奔跑了太久的困兽,终于找到了可以停歇的地方。
唐慕栀伸手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口。
她听见他的心跳,又快又重,一声一声,砸在她耳膜上。
“唐慕栀,”他的声音闷闷地从她肩窝传出来,“这句话,我记一辈子。”
唐慕栀弯起嘴角,闭上了眼睛。
北境的风沙很大,大到能把人的皮肤吹裂,把石头磨圆。可那里也有京城没有的东西——有最亮的星,最烈的酒,最长最冷的夜,和最干净、最滚烫的心。
她用了两辈子的时间,才走到这颗心面前。
从今往后,风雪是她,春阳是她;边关冷月是她,人间烟火也是她。
此生再无遗憾。
宴席散了之后,霍雨浩牵着唐慕栀的手穿过回廊。月亮升到中天,清辉洒了满地,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铺开,像一幅水墨画。
唐慕栀忽然想起一件事,停住脚步。
“霍雨浩,我问你一件事,你不许骗我。”
“嗯。”
“那年你从北境独自骑马回京——就是我做的那个梦里,你交了帅印,只身回京那次。”她看着他,目光专注而认真,“你推开那扇门的时候,说的是什么?”
霍雨浩沉默了很久。
月光落在他肩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他的睫毛微微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唐慕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你说对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很低,“那不是一个梦。”
唐慕栀的呼吸一窒。
“你死在我怀里,”霍雨浩抬起头,月光直直地落进他眼底,将那双深邃的眼睛照得像一汪寒潭,“我喊了你的名字,喊了多少声,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抱着你从那间屋子里走出来,走过长街,走过宫门,走到太和殿前。我跪在那里,求圣上彻查叛军入宫之事。”
他顿了顿,声音几不可闻。
“然后我醒过来了。回到我们成婚那日,你坐在花轿里,红盖头遮着脸,手里捧着苹果。”
唐慕栀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难怪。难怪重来这一世,他看她的眼神总是那样复杂——有隐忍,有克制,有小心翼翼,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失而复得的庆幸。
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她前世的恨,知道她前世的悔,知道她死在血泊里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块他送的玉佩。他也知道她那十年里每一个针对他的举动背后,不过是一个十二岁就失去父母的孩子,用恨来支撑自己活下去。
而他选择了,沉默地承受一切,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替她挡下所有本该属于她的风刀霜剑。
“霍雨浩,”唐慕栀哽咽着,伸出手捧住他的脸,拇指轻轻擦过他的颧骨,“这辈子,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霍雨浩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心贴在自己脸颊上,闭上了眼睛。
月光下,他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像北境春日里终于融化的雪。
“我知道。”他说。
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所以我才敢把那个梦,当成一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