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白布之下

监护仪上的心电图变成一条猩红的直线时，陈玉梅正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数瓷砖。她数到第七十三块，不锈钢门突然打开，穿深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走了出来。

"陈女士，很遗憾..."

陈玉梅的指甲陷进掌心。她看着医生摘下手套，那上面沾着某种暗红色的液体，在惨白的灯光下像融化的蜡。

"钢筋贯穿胸腔，我们抢救了四十二分钟..."医生的声音忽远忽近，"您丈夫没有痛苦。"

走廊尽头，护士推着盖白布的病床缓缓走来。陈玉梅突然想起今天早晨，老慕系安全帽带子时还抱怨卡扣太紧，她亲手帮他调整了松紧度。

"不可能。"她听见自己说，"他进手术室前还...还..."

病历本从她膝头滑落，翻开的页面上赫然印着"死亡时间10:28"。陈玉梅扑向那辆推车，翡翠玉坠从衣领里甩出来，在空中划出一道绿光。

"女士请冷静！"

白布被掀开的瞬间，陈玉梅的呼吸停滞了。那张熟悉的脸现在泛着青白，嘴角还残留着抢救时插管造成的淤血。她颤抖的手抚过丈夫的眉骨——那里有道疤，是女儿六岁时他蹲着系鞋带撞到茶几留下的。

"老慕？"她轻轻拍打丈夫的脸颊，触感像冷藏室的冻肉，"婷婷今天月考..."

护士来拉她时，陈玉梅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气。她扯下白布裹住自己，像要汲取死者最后的温度。监护电极片从丈夫胸口撕下，露出碗口大的缝合伤口，黑红色的血痂像只丑陋的蜘蛛。

"妈！"

慕容婷出现在走廊拐角，校服后背湿透了一片。她看着母亲跪在推车旁，把父亲逐渐僵硬的手往自己脸上贴，指甲在父亲手背抓出几道白痕。

"你爸睡着了。"母亲转头对她笑，口红蹭到了父亲的工作服上，"快叫他起来，说好要给你过生日的..."

医护人员按住母亲注射镇静剂时，慕容婷看见母亲踹翻了器械车。针筒和纱布天女散花般落下，其中一支砸在父亲毫无生气的脸上，又滚到地上。

"病人出现解离性精神障碍！"有人在喊。

慕容婷想上前，却被社工拦住。她看着母亲被绑上约束带，那双总是温柔给她梳头的手，现在正把自己的衣领撕成碎片。母亲的尖笑混着监护仪的警报声，在走廊里碰撞出诡异的回响。

"慕容小姐？"有人递来表格，"需要您签字确认..."

纸张在慕容婷手中簌簌发抖。"遗体处理同意书"几个黑体字不断分裂重影。她抬头看见护士正在整理父亲的面容，棉球擦过他半张的嘴，却怎么也抹不平那道抢救时留下的压痕。

"婷丫头——"

带着泥土味的怀抱突然裹住她。外婆粗糙的手掌捂住她的眼睛，但已经晚了。父亲垂在推车外的那只脚上，还穿着她去年送的防砸鞋，鞋尖沾着工地特有的红土。

"别看。"外婆的呼吸喷在她耳后，带着劣质薄荷糖的味道，"跟婆婆回家。"

慕容婷数着母亲掉在地上的发卡——亮晶晶的蝴蝶形状，是父亲去年情人节买的。她数着推车轮子碾过的玻璃碎片，数着外婆编织袋里滚出来的土豆，直到视线被泪水泡得发胀。

走廊的时钟指向10:55。父亲变成了一张死亡证明，母亲变成了束缚带里嘶吼的怪物。而外婆枯枝般的手指正死死扣住她的肩膀，像是要把她钉在这个支离破碎的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