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走动的滴答声,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交织在一起。
陈默确实很够意思,不仅留了包厢,还特意嘱咐老板上了两碗招牌的三鲜面,另外还有一碟我最爱吃的糖醋小排。热气腾腾的面条端上来,那股熟悉的香味瞬间勾起了我的食欲,也稍稍冲淡了刚才在车里那种紧绷的对峙感。
江沐清坐在我对面,他脱下了那件剪裁考究的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只穿着一件质地精良的白衬衫。他挽起袖口,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手里拿着筷子,动作优雅得像是在享用一顿法式大餐,而不是在一家充满烟火气的小面馆里。
“尝尝看,”他示意了一下,“虽然比不上市中心的米其林,但在这种小镇,算是难得的干净卫生。”
我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热气,送进嘴里。面条劲道,汤头鲜美,确实是我记忆中的味道。
“味道没变。”我由衷地赞叹。
“你喜欢就好。”江沐清并没有动筷子,而是单手托腮,目光落在我的脸上,似乎是在观察我的表情,“其实,我刚才在车上说的话,可能有些重了。”
我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咽下面条,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你是指祁白的事?”
“对。”江沐清点了点头,神色坦然,“我不该用我的标准去衡量你的生活。毕竟,隔行如隔山,电竞圈有电竞圈的生态。”
虽然他说得客气,但我听得出来,他并没有真正觉得自己错了。他的道歉,更像是一种高情商的社交辞令,是为了缓和气氛,而不是发自内心的认同。
“没关系,”我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说得也没错。祁白确实还小,有时候做事是不太考虑后果。”
“但他很在乎你。”江沐清突然插了一句。
我抬眼看他。
“我看他的比赛直播,”江沐清慢条斯理地解释道,“每次赢了比赛,采访的时候,他的眼神总是在找镜头。虽然藏得很深,但那种急切想要分享喜悦的眼神,骗不了人。”
我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还有,”江沐清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听说DDG战队的队徽,是你设计的?”
我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
“做投资嘛,尽职调查是基本功。”江沐清轻描淡写地带过,“那个队徽是一只展翅的鹰,鹰的眼睛是用你的名字缩写‘S’‘L’和‘X’变形组成的。这种小心思,如果不说,外人很难发现。”
我沉默了。
那是五年前,DDG刚成立的时候。那时候祁白还是青训生,大家都没什么钱,请不起专业的设计师。我就自告奋勇,熬夜画了那个草图。祁白看到那个队徽的时候,高兴得像个孩子,抱着我转了好几圈,说要把这个队徽印在每一个冠军奖杯上。
后来,他们真的做到了。
“看来,你们之间有很多我不了解的过去。”江沐清看着我的眼睛,声音低沉,“但我还是那句话,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
“现在的祁白,已经是联盟的顶流选手了。”我轻声说,“他不需要我再照顾了。”
“那你呢?”江沐清反问,“你需要被照顾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让我有些措手不及。
“我……”
“你习惯照顾别人,习惯做那个坚强的后盾。”江沐清打断了我,目光锐利,“但在DDG夺冠的那一刻,当你站在舞台边缘看着他们相拥而泣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谁来拥抱你?”
我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一刻的画面再次浮现在脑海里。金色的雨,欢呼的人群,队员们激动的泪水。而我,站在阴影里,手里捏着早已没电的对讲机,嘴角挂着职业化的微笑。
那时候,我是领队,是定海神针,是不能流泪的大人。
“我……挺好的。”我干巴巴地回答。
江沐清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无奈,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小排放在我的碗里。
“吃吧,”他说,“有些答案,不需要急着找。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了,随时可以来找我。”
这顿饭吃得有些食不知味。
江沐清的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里某个尘封已久的角落。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享受这种“被需要”的感觉的,享受那种掌控全局、带领队伍走向胜利的成就感。
可是,当一切喧嚣落幕,当只有我一个人面对空荡荡的房间时,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又是真实的。
吃完饭,江沐清坚持要送我回民宿。
雨已经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迈巴赫缓缓行驶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到了民宿门口,我解开安全带,正准备下车,江沐清突然叫住了我。
“苏绿夏。”
我回过头:“嗯?”
他从副驾驶的手套箱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礼盒,递给我。
“这是什么?”我有些疑惑。
“见面礼。”江沐清笑了笑,“虽然迟到了十几年,但总比没有好。”
我接过礼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条手链。手链的材质很特别,不是金银,而是一种半透明的深蓝色晶石,中间镶嵌着一颗小小的钻石,像是一颗在深海里闪烁的星星。
“这是……”
“海蓝宝,”江沐清解释道,“寓意是沉着、勇敢和幸福。我觉得很适合你。”
我看着那条手链,心里五味杂陈。
“太贵重了,我不能收。”我下意识地把盒子推回去。
“收下吧,”江沐清按住我的手,他的手掌温暖干燥,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这不是追求,只是老同学的一点心意。庆祝你……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假期。”
他的手并没有立刻松开,而是隔着礼盒,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绿夏,试着对自己好一点。你值得最好的,不仅仅是那条手链。”
说完,他松开了手,示意我下车。
我拿着那个沉甸甸的礼盒,推门下车。
“谢谢你,江沐清。”我站在车窗外,认真地看着他。
“快进去吧,别着凉了。”他挥了挥手,车窗缓缓升起。
迈巴赫调转车头,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
我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手链,在路灯下折射出幽蓝的光芒。
回到房间,我把礼盒放在桌上,整个人瘫倒在床上。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我拿起来一看,这次不是祁白,而是沈璃发来的微信。
“姐,外婆的复健医生联系好了?刚才陈默跟我说,是江氏集团安排的最高级别的专家?天哪,你也太厉害了吧!这才一天时间就搞定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了!”
看着沈璃发来的那一连串感叹号,我苦笑了一下。
这哪里是我的功劳,分明是江沐清的“钞能力”。
我想了想,回复道:“不用谢我,是运气好。你好好照顾外婆就行。”
放下手机,我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江沐清的出现,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他用一种成熟、理智、甚至有些强势的方式,介入了我的生活,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一种不需要时刻紧绷神经,不需要时刻照顾别人情绪,只需要做自己的可能。
而祁白……
我又想起了那张吃泡面的照片。
那个总是跟在我身后,喊着“姐,等等我”的少年,如今已经长成了独当一面的队长。他依然会撒娇,会依赖,会在我面前展露脆弱。
可是,我真的还能像以前那样,毫无保留地接纳他的全部吗?
包括他的不成熟,他的任性,以及那些让我感到疲惫的“情绪价值”?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个假期,注定不会平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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