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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梅枯》
苏万第一次见到林知意,是在他七岁那年的夏天。
那时候他还住在杭州的老宅子里,院子很大,种着一棵桂花树,树下有一口石井。他蹲在井边看金鱼,听见墙那边传来一阵笑声,清脆得像银铃。他搬了把凳子,踩着凳子爬上墙头,看见隔壁院子里站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手里拿着一把狗尾巴草,正在追一只花猫。
小女孩追猫追得满头大汗,一抬头,看见墙头上探出一个脑袋,吓了一跳。
“你是谁?”她问。
“我是苏万。”他说,“你是谁?”
“我是林知意。”她把狗尾巴草别在耳朵后面,仰着脸看他,“你爬那么高,不怕摔下来吗?”
“不怕。”苏万说,“我爬树比这高多了。”
林知意笑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天上的月牙。她把手里剩下的狗尾巴草举起来,朝他晃了晃:“你要不要下来玩?”
苏万从墙头上翻过去,落在她家的院子里。膝盖磕在泥地上,蹭破了一层皮,但他没觉得疼。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她面前。
她比他矮半个头,仰着脸看他的时候,阳光落在她的眼睛里,亮晶晶的。
“你受伤了。”她低头看见他膝盖上的血,皱起了眉。
“没事。”苏万说。
林知意跑回屋里,拿了一块创可贴,蹲下来贴在他膝盖上。她的手指凉凉的,碰到他皮肤的时候,他缩了一下。
“疼吗?”她问。
“不疼。”
“骗人,都流血了还不疼。”她站起来,把剩下的狗尾巴草塞到他手里,“给你,这是见面礼。”
苏万低头看着手里的狗尾巴草,毛茸茸的,有点扎手。他把它攥紧了,像攥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那是苏万和林知意故事的开始。
从那天起,苏万每天都会翻墙去找林知意玩。他们一起捉蜻蜓,一起捞蝌蚪,一起在桂花树下写作业。她写语文,他写数学,写完了交换着抄。她字写得好,工工整整的,像印刷体。他字写得烂,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
“苏万,你的字真丑。”她每次都这么说。
“那你帮我写。”他把作业本推过去。
“想得美。”她嘴上这么说,但还是拿起了笔。
小学六年,初中三年,他们一直是邻居,一直是同学,一直是最好的朋友。
苏万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林知意的。也许是某一天放学,夕阳打在她脸上,她的睫毛被镀上一层金色。也许是某一次下雨,她忘记带伞,他把自己的伞让给她,自己淋着雨跑回家,第二天她给他带了一碗姜汤,说“你怎么这么傻”。也许是某个周末,他们坐在西湖边的长椅上,她靠在他肩上睡着了,他一动不敢动,怕吵醒她,就那么坐了一个下午。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喜欢她。
他以为她也喜欢他。
高三那年冬天,杭州下了一场大雪。
苏万和林知意站在学校的天台上,看着整个校园被白雪覆盖。她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帽子上的毛球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她伸出手接雪花,雪花落在她的掌心里,很快就化了。
“苏万,”她忽然说,“你想考哪个大学?”
“浙大吧。”他说,“离家近。”
“我也想考浙大。”她转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那我们就可以一起上学了。”
苏万的心跳快了一拍。他看着她的脸,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的鼻尖冻得红红的,嘴唇微微抿着,像一颗樱桃。
他想说,林知意,我喜欢你。从七岁那年就喜欢了。
但他没说。他想等高考结束,等他们都考上了浙大,他再认认真真地跟她告白。
他等不了了。
二月,开学没多久,班里转来了一个女生。
她叫汪渺,是从北京来的,扎着高马尾,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走路带风,眼神凌厉,跟学校里所有的女生都不一样。她坐在苏万的前排,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好,我叫汪渺。”她说。
“苏万。”他说。
苏万不知道,这个叫汪渺的女孩,会把他的人生搅得天翻地覆。
汪渺很主动。她总是找苏万说话,问他数学题,借他的笔记,下课拉着他去打羽毛球。她的性格大大咧咧的,说话直来直去,跟谁都能打成一片。
“苏万,你周末有空吗?陪我去书店。”
“苏万,这道题怎么做?你给我讲讲。”
“苏万,你家住哪?我顺路,一起走。”
林知意注意到了。
她坐在苏万的后排,每天看着汪渺转过头来跟苏万说话,看着苏万给汪渺讲题,看着他们一起走出校门。她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透不过气。
“苏万,你跟汪渺很熟吗?”有一天放学,她忍不住问。
“还行吧。”苏万说,“她刚来,人生地不熟的,我帮帮她。”
林知意想说,她来三个月了,已经不新了。但她没说。她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哦”。
三月,汪渺约苏万周末去爬山。苏万说好。他问林知意去不去,林知意说她要补课,不去了。
那天天气很好,山上的桃花开了,粉粉白白的一片。汪渺爬得很快,苏万跟在后面,气喘吁吁。到了山顶,汪渺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张开双臂,迎着风喊了一声。
“苏万,你有喜欢的人吗?”她忽然问。
苏万愣了一下:“有。”
“谁?”
苏万没有回答。他想的是林知意。
汪渺跳下石头,走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是不是我?”
苏万摇了摇头:“不是。”
汪渺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倔强:“没关系,我会让你喜欢上我的。”
苏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想说他心里有人了,但又觉得这样说太直接,会伤到她。他犹豫了一下,说:“我们还是做朋友吧。”
汪渺没说话,转身继续往上爬。
苏万不知道的是,那天林知意没有补课。她一个人去了西湖边,坐了一整天,看着湖水发呆。
她看见苏万和汪渺一起走出校门,看见汪渺笑着跟他说话,看见他也在笑。她想,也许苏万喜欢的是汪渺吧。汪渺那么耀眼,那么鲜活,像一团火。而她太安静了,像一杯白开水。
她没有问苏万,因为她怕听到答案。
四月,事情开始变得奇怪。
苏万发现,汪渺不是普通人。她对古董的了解比他还深,对某些家族的了解比他还多。她提到了吴邪,提到了张起灵,提到了汪家。
“你是汪家的人?”苏万问她。
汪渺没有否认:“我是。但我不是来害你的。”
苏万不信。他认识吴邪,知道汪家跟吴邪之间的恩怨。他问汪渺到底想干什么,汪渺说,她想帮他。
“帮我什么?”
“帮你保护你重要的人。”
苏万想到了林知意。他知道吴邪正在跟汪家斗,他知道自己已经被卷进去了。如果他跟汪渺在一起,汪家的人就不会动他身边的人。如果他拒绝,汪渺可能会变成敌人,而林知意可能会有危险。
他做了一个让他后悔一辈子的决定。
他开始跟汪渺“在一起”了。
不是真的在一起,是演戏。他陪她吃饭,陪她逛街,陪她看电影。他跟她走在一起的时候,会笑,会说话,会做出亲密的样子。但他的心不在这里,他的心在另一个人身上。
他不知道,他的每一次“演戏”,都被林知意看在眼里。
林知意看见了。看见苏万和汪渺一起走出校门,看见汪渺挽着他的手臂,看见他低头跟汪渺说话的样子。她想,原来他真的喜欢汪渺。她等了他那么多年,从七岁等到十七岁,等来的,是他牵着别人的手从她面前走过。
她没有哭。她回到教室,坐在座位上,翻开课本,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把课本合上,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没有人知道她在哭。
五月,林知意病倒了。
不是什么大病,是心病。她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整个人瘦了一圈。她妈带她去医院检查,医生说身体没问题,可能是压力太大了。她妈问她是不是学习太累了,她说不是,就是不想吃东西。
她妈不知道,她每天经过走廊,看见苏万和汪渺站在一起说话,胃里就像翻江倒海一样。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苏万选了汪渺不选她。她明明从小就喜欢他,明明把所有的心事都写在日记里,明明在等他说那句话。
他没有说,他选了别人。
六月,高考结束。
苏万想去找林知意,想把一切都告诉她。他跑到她家门口,敲了半天的门,没有人开。他翻墙进去,发现院子里空荡荡的,桂花树还在,石井还在,但屋里的家具都搬走了。
林知意搬家了。
他打电话给她,打不通。发消息给她,没有回复。他去找她的朋友问,她的朋友说,林知意说要出去散散心,不知道去了哪里。
苏万站在她家门口,看着那棵桂花树,忽然想起七岁那年,她从墙那边探出脑袋,手里拿着狗尾巴草,对他说“你要不要下来玩”。
他蹲下来,抱着头,哭得像个孩子。
后来的日子,苏万跟汪渺“在一起”了三年。
这三年里,他帮吴邪做了很多事,查了很多线索,斗了很多次汪家的人。他跟汪渺周旋,演戏,假装亲密,假装喜欢。他做得很好,好到连汪渺都以为他是真的喜欢她。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每天晚上闭上眼睛,看见的都是林知意的脸。
三年后,汪家的事解决了。汪渺离开了,走之前她对苏万说:“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你心里一直有别人。但我不后悔。”
苏万说:“对不起。”
汪渺笑了:“没什么好对不起的,我自愿的。”
她走了。苏万站在机场,看着她的飞机消失在云层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结束了。
他终于可以去找林知意了。
但林知意不想见他。
苏万找到了林知意的地址。她在苏州,开了一家小茶馆,日子过得很安静。他坐了三个小时的高铁到了苏州,找到了那家茶馆,推门进去。
林知意坐在柜台后面,正在算账。她穿着一件素色的棉麻衣服,头发用一根木簪挽起来,素面朝天,却美得像一幅水墨画。
她抬起头,看见是他,手上的笔顿了一下。
“苏万?”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三年没见。
“知意。”苏万走到柜台前,看着她,“好久不见。”
林知意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她的眼神很淡,像隔了一层雾,看不清楚。
“你怎么来了?”她问。
“我来找你。”
“找我做什么?”
苏万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想说对不起,想说那三年是假的,想说他喜欢的一直是她。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我有个事想求你。”
林知意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说。”
苏万需要一份文件,一份藏在汪家档案室里的文件,关于吴邪的。那份文件被汪家的人带走了,而那个汪家的人,恰好是林知意远房亲戚的朋友。他需要林知意帮忙牵线。
林知意听完,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天里的阳光,有温度,但不暖。
“苏万,”她说,“你三年不找我,一找我就是为了求我办事?”
苏万的心像是被人揪了一下:“不是...我是想找你,但我不敢。”
“不敢?”林知意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你有什么不敢的?你连汪家的人都敢招惹,你连命都敢豁出去,你不敢来找我?”
苏万说不出话。
林知意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苏万,你知道那三年我是怎么过的吗?”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我看着你跟汪渺在一起,看着你对她笑,看着你牵着她的手。我以为你喜欢她,我以为我比不上她,我以为我这么多年的喜欢,在你眼里什么都不是。”
“我病了一场,瘦了二十斤,我妈差点带我去看心理医生。后来我想通了,你不喜欢我,那我就走。我走了,离你远远的,再也不见你。”
她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了回去:“三年了,我好不容易走出来了,你来找我了。不是来跟我道歉,不是来说你喜欢我,而是来求我办事。”
苏万的眼泪掉了下来:“知意,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林知意打断他,“我帮你。”
苏万愣住了。
“我说我帮你。”林知意走回柜台,拿起笔,在一张便签上写了一个地址,递给他,“这是我亲戚的联系方式,你去找他,就说是我让你去的。他能帮你。”
苏万接过那张便签,手指在发抖。
“知意...”
“别叫我。”林知意坐下,重新拿起笔,“你帮过我,我还你。从今以后,咱们两清了。”
苏万想起很多年前,他帮过她一次。那是一次春游,她不小心掉进了水里,他跳下去把她救了上来。他自己也不会游泳,呛了好几口水,差点淹死。她哭着说“你怎么这么傻”,他说“没事,我会保护你”。
那是他欠她的吗?
他不想两清。他想欠她一辈子。
但他没有资格说了。
“知意,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喜欢的一直是你。从七岁那年就喜欢了。那三年,我跟汪渺在一起,是因为...因为我要帮吴邪,要跟汪家的人周旋。我怕连累你,怕你有危险,所以才没来找你。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瞒着你,不该让你误会,不该让你一个人难过。”
他擦掉眼泪,看着她:“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林知意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淡淡的、让人心碎的释然。
“苏万,”她说,“你知道我最难过的是什么吗?不是你跟汪渺在一起,不是你不来找我,而是你不相信我。”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你不相信我可以跟你一起扛,不相信我可以理解你,不相信我可以成为你的后盾。你把我推开,一个人去做那些危险的事,你以为你在保护我,其实你是在告诉我,我不配站在你身边。”
她擦掉眼泪,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我不怪你。你有你的苦衷,有你的选择。但我也有我的。我等了你三年,等来的是一句‘帮我办事’。现在,我不等了。”
她拿起那张便签,塞进他的手里:“拿着,走吧。”
“知意...”
“走。”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苏万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她不再是从前那个会在他膝盖上贴创可贴的小女孩了。她变成了一个独立、坚强、不需要他的女人。
他应该高兴的。但他高兴不起来。
他转身,走向门口。他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知意,”他没有回头,“我送你的那个狗尾巴草编的小兔子,你还留着吗?”
身后沉默了。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嗯”。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怕自己回不了头。
回到杭州后,苏万通过林知意给的地址,找到了那个汪家的人,拿到了文件。吴邪的事解决了,所有人都安全了。
苏万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手里拿着一个狗尾巴草编的小兔子。
那是很多年前,林知意教他编的。她编了一只小兔子,送给他。他编了一只小猪,送给她,因为他属猪。她说“你编的真丑”,但他看见她把它放进了书包里,每天带着。
他不知道她还留着没有。但他留着。
他一直留着。
后来的很多年,苏万没有再见过林知意。
他听说她的茶馆生意越来越好,开了分店。他听说她去了很多地方,拍了很多照片。他听说她认识了新的朋友,有了新的生活。
她过得很好。没有他,她过得更好。
他应该高兴的。但他高兴不起来。
他每天晚上都会拿出那只狗尾巴草编的小兔子,放在掌心。狗尾巴草已经枯了,变成了暗黄色,一碰就碎。他用透明的塑料盒子把它装起来,小心翼翼地保存着。
他有时候会梦见她。梦见七岁的她,站在墙那边,手里拿着狗尾巴草,笑着说“你要不要下来玩”。梦见十七岁的她,站在天台上,伸出手接雪花,说“那我们就可以一起上学了”。梦见二十二岁的她,站在茶馆里,说“拿着,走吧”。
他每次都在梦里说“对不起”,但每次都没有等到她的回答。
他醒过来,枕头是湿的。
有一次,吴邪问他:“你还想着她?”
苏万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想有什么用。”
“你去找她啊。”
“不找了。”苏万说,“她说过,生死不再相见。我不能再去打扰她了。”
吴邪沉默了。他知道苏万心里的苦,但他帮不了他。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后来有一天,苏万路过一家花店,看见门口摆着一盆狗尾巴草。
他停下来,看了很久。
花店的老板出来,问他:“先生,要买花吗?”
苏万摇了摇头,走了。
他走出去几步,又折返回来。
“这盆狗尾巴草,多少钱?”
老板愣了一下:“这个...不要钱,你要的话送给你。”
苏万把那盆狗尾巴草带回了家,放在阳台上。他每天浇水,每天看它长大。狗尾巴草长得很快,没多久就长出了毛茸茸的穗子。
他摘下一根,试着编了一只小兔子。
编得很丑,歪歪扭扭的,不像兔子,像一团草。
他把它放在透明盒子里,跟那只枯黄的小兔子并排摆着。
一只是她编的,一只是他编的。一只枯黄了,一只还绿着。一只在左边,一只在右边。
中间隔着的,是他这辈子都跨不过去的距离。
很多年以后,苏万老了。
他的头发白了,背也驼了,眼睛也花了。但他还是每天晚上拿出那个透明盒子,看看那两只小兔子。
枯黄的那只,还是枯黄的样子。绿色那只,也慢慢变黄了。
他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天空。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说过的一句话。
“苏万,你会永远记得我吗?”
他说:“会。”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他也没有说。
因为他知道,有些话,不用说。
说了,也回不去了。
他把透明盒子抱在怀里,闭上眼睛。
夕阳落下去,天黑了。
盒子里的两只小兔子,安安静静地躺着。
一只枯黄,一只也枯黄了。
但在他心里,它们永远是绿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