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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棘朝圣路

深渊之夜

莫临在公司工作。他在工位上打字,打到腿发麻。

他想去厕所。

他没有立刻起身。他先弯下腰,从脚边那个落了些灰的黑色双肩包里摸出一包纸巾。纸巾是便利店买的,包装还没拆,塑料边缘在工位灯光的照射下反着一点白光。他把纸巾放在桌上,然后又从包里掏出一盒薄荷糖,想了想,也放进了外套口袋。

他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通知栏里躺着几条未读消息。他没有点开,直接把手机调成静音。拇指在关机键上停了一秒,最后还是只把屏幕翻过去,扣在桌上。

他站起身来。腿是麻的。那种麻不是突然的,是坐了太久之后从脚底慢慢渗上来的,像无数根细针扎在皮肤底下,又像有一层厚棉花裹住了整条小腿。他站了片刻,等那股麻劲儿从脚踝漫到小腿肚,才迈出第一步。

他屏蔽了一切与外界有关、可以和外界联系的事物。他走向那间厕所——它不在办公楼的同一层,而是比办公楼的海拔还要高出0.005公里。那里是一片雪景,人迹罕至。

第一步迈出去的时候,腿是僵的。膝盖弯得不情不愿,脚掌落在地板上,麻酥酥的感觉从脚跟传到脚踝。

他想起小时候,在那个山村里,冬天穿着不合适的棉鞋在雪地里走。鞋子是别人给的,大了两码,走一步就响一声。那时候他走得很慢,和现在一样慢。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信号是满格。

他把手机握在手里,继续走。第二步,腿还是麻的。这次麻到了膝盖以上。他觉得自己的腿像是别人的,又像是灌了铅。走廊很长,两侧是玻璃窗,外面是白色的。

他又低头看手机。四格信号。

第三步。麻劲儿轻了一些,但腿开始酸。那种坐久了之后血液回流、肌肉重新被唤醒的酸胀。他想起在异世界的高墙之上,他曾经站了很久很久。那时候腿也是酸的,只是那时候他在看墙外的野兽,现在他在看窗外的雪。

三格信号。

第四步。走廊拐了个弯。腿已经不那么麻了,但步伐还是慢的,像是在用行走丈量什么东西。他想起第一次穿越后,在那片野蛮的大陆上,他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去找吃的。那时候脚底板磨出了血,每一步都疼。现在不疼。现在只是麻。

两格信号。

第五步。他停下来,靠在走廊的墙上歇了一口气。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的,不紧不慢。他想起很久以前,小学教室里,冬天窗户上结了一层霜。魏泽坐在他旁边,在霜上画了一个笑脸。然后他们把饭盒打开,蛋炒饭的热气把笑脸融掉了。

一格信号。

他直起身,继续走。第六步。腿终于不麻了。但走得越久,心跳越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把他往地板下面拽。他想起那场大火。火舌在庄园的屋顶上跳舞,他站在外面,看着自己的家烧成灰烬。那时候他全身都在发抖,但腿不麻。腿很疼,像跑了很久很久的路。

他把手机举到眼前。

无服务。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腿已经不麻了。但他还是走得很慢。很慢。第七步。他想起了那个被大臣杀死的干娘。那天他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石板上的疼,和现在的麻木刚好是两种截然相反的感觉。那时候他还有力气恨,现在他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

第八步。他想起魏泽。不是那个在蓝色吉普车上问他“你开心吗”的魏泽,是很久很久以前,穿越之前,那个在小学教室里给他半碗蛋炒饭的魏泽。那时候他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不知道会有大火,会有穿越,会有高墙和背叛。他只知道他饿了,而旁边那个人把饭盒推了过来。

他终于走到了。厕所门口贴着一张纸。白纸黑字,字迹工整,像打印的,又像手写的。

停用。

莫临站在门口。那张纸贴得很正,四边都压得平平的,贴这张纸的人一定很认真。走廊里没有其他人。他掏出那包还没拆的纸巾,在手里转了转。

他站了很久。脑海里那些画面还在转——雪地里的旧棉鞋,结霜的教室,高墙上的风,庄园屋顶的火舌,干娘倒下去的身影,还有那半碗冒着热气的蛋炒饭。

然后他笑了。不是苦笑。是真的笑了。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确实是笑。那个笑不是给任何人的,甚至不是给自己的。就像那些画面终于可以在他心里排成一排,不再互相推搡,不再抢着要他疼。它们只是在那里,像窗外那些雪。

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廊还是那条走廊,窗外的雪还是那些雪。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也许是光线的角度,也许是腿上的麻木感已经彻底消失了,也许只是因为他转过身的这个动作。

他停下脚步,看了一眼窗外。

雪景在他眼前铺开。白色的,安静的,什么都没有。

就像每一个第一次去西藏的人,徒步了那么久,走到了以为的目的地,却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然后抬起头,看见雪山就在眼前。它一直在那里,只是之前低着头赶路,没有看见。

莫临站在那里,看着窗外。

腿已经不麻了。

但他知道,他已经来过他想来的地方了。

他仿佛真的看到了春天,真的看到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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