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梦

范丞丞把整理好的证据材料交到了经侦部门。

谭晶的泄密记录，资金链路以及各种歪曲事实的举报材料——所有东西装订成册，整整两百三十七页。

法务部同事花了整整两天两夜逐条核对，确保每一个数据都有出处，每一个结论都有依据。

交完材料出来，已经是下午四点。深秋的阳光斜斜地打在他身上，透着金色的光泽。范丞丞站在经侦大楼门口的台阶上，镜片后的桃花眼微微眯起，忽然不知道该往哪走。

过去几天，他的生活被切割成两个部分：查证据，和等江绾绾的消息。

现在证据查完了，江绾绾的消息也没等到。

他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上是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对话框。他已经三天没有给她发过消息了——不是不想发，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上一次通话的最后一句是“就这样吧，再见”，他到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接住这句话。

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点进她的朋友圈。空白的。

然后他点开她的微信名片，想再看看她的微信号——他记得她的微信号是她的名字缩写加生日，他倒背如流，但还是想再看一眼。页面加载出来，头像下面的那一行字变了。

“添加至通讯录”。

他们已经是“非好友”了。

范丞丞盯着那四个字，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退出去，重新点进来，页面没有变化。“添加到通讯录”的按钮灰灰地亮着，像一扇关上了的门。

他又去了其他的平台软件上，试着给她发一个消息。结果收到的都是红色的感叹号。她把他的好友全部删除了。

他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双手握住了方向盘。指节一根一根凸起来，手背上青筋浮起。他没有动，就这样握着方向盘，坐在驾驶座上，车窗紧闭，车里的空气一点一点变得闷热。

大概过了有十分钟，他才发动了车。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天黑了，玄关的灯他没有开，摸着黑换了鞋——不对，是摸到了两双拖鞋。一双是他的，深灰色，整整齐齐地摆在鞋柜最下层。另一双是粉色的小兔子，并排放在他的旁边。

他蹲下来，把那双粉色拖鞋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鞋底已经有了些磨损的痕迹，证明原主人曾经留下的印记。然后他把拖鞋放回了原处。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仰头靠着靠背，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乱成一团麻线。蔡徐坤的举报材料，谭晶的泄密记录，发布会上要说的话、公关稿的措辞——所有这些工作上的事情他都能理清楚，每一条线都有头有尾。可唯独江绾绾的事，他理不清楚。

她为什么要删他？

他反复想过很多种可能。如果是蔡徐坤威胁她，她大可告诉他，他来解决。如果是她觉得累了不想继续了，她可以直接说，他不会纠缠。

但她说“不喜欢了”，然后删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这不像结束一段感情，这像是在销毁证据。

像是在逼自己不能回头。

范丞丞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灯光有些刺眼，他没有移开目光，一直盯着，盯到眼睛开始发酸，视野里出现了一圈一圈的光晕。

他又陷入了那个梦境。那个让他一直沉浸在恐惧中的噩梦。

梦里是冬天，很冷很冷。他闻到了垃圾的味道——腐烂的果皮，发霉的纸板酸臭的液体从某个角落渗出来，混合成一种让人作呕的气味。铺天盖地的污秽，无法言明的恶臭在他的周身徘徊。

他的背抵着冰冷的铁皮，手指紧紧攥着校服的衣角，指甲缝里嵌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蹭进去的泥灰。嘴唇冻得发紫发冷，周身的恶心的气味又让他止不住干呕。

好痛苦，几乎要死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