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斐房内——
鎏金炭盆噼啪炸开火星,将他青竹纹广袖上的银线映得忽明忽暗。
棋盘上半副残棋歪斜,一枚青玉棋子被他捏得发颤,指腹碾过棋盘时在楚河汉界留下道深痕。
“明天 不能再让她活着了!”
棋子“砰”地砸进棋盒,震得鎏金烛台晃动。
“她凭什么?!还真以为皇帝会念及令狐锦?!”
靴底碾碎脚边半张密报边角,狼毫笔尖的墨渍在雪青暗纹地砖上洇成狰狞的眼。
“迟早会将所有人踩在脚下……”
他摩挲着腰间鎏金腰牌上的狼首纹,鎏金在炭火中泛着冷光,与袖口被白鸢箭囊蹭出的毛边相互刺痛,
“令狐家的破箭囊还能护她几时?燕帝早烦透了令狐老将军的弓弦声!”
案头令狐氏密报的边角在风中翻动,“私通敌国质女”几字被炭火映得发红。
他忽然抓起案上半块梅花酥,糖霜簌簌落在密报空白处,恰如白鸢衣襟上抖落的碎琼——原来她深夜去冷宫,早算准了他会循迹而来?
“好个端华长公主,拿卓娅当幌子……”
他忽然低笑,指尖碾开酥点,露出里面藏着的半片银线绣片,正是方才白鸢袖中滑落的狼首刺青纹样,
“私通敌国细作的证据,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炭盆突然“轰”地炸开,火星溅在他袖口,烫出焦黑斑点。
他却浑然不觉,盯着案头新拟的奏报,笔尖在“结党营私”后重重添上“私通北境狼卫”,墨点晕开如箭簇穿心的血洞。
“等到明日学府下课……”
“我必定要将父皇看到她的所作所为!”
更漏第七响撞在雕花窗棂上,他忽然扯下腕间被白鸢捏出红印的玉珏,掷在棋盘正中。
青玉碎成两半,恰如楚河汉界断开的血路,
“利箭所指?”他冷笑,“明日便让她的箭囊,变成谋反的铁证。”
案头烛泪凝结成狼首形状,他望着窗外渐歇的风雪,忽然抓起案上未写完的密报——
“端华长公主与北境狼卫暗通款曲,今夜于冷宫私会质女卓娅,靴底绣片为证”
—墨字未干,却已被他掌心的汗渍洇出杀意。
“等着吧,白鸢。”他吹灭烛台,狼首腰牌在黑暗中泛着微光,
“当你把箭对准我的时候,早该想到——”
“棋盘上的卒子,从来都是先断弓弦。”
第二日未时三刻,铅云压得飞檐滴水成线。
白斐攥着密报站在九曲桥边,青竹纹广袖被雨丝洇出深痕,掌心的汗比雨水更凉。
桥洞下浮着半片梅花酥残屑,糖霜早被冲散,像极了昨夜炭盆里炸开的火星。
他忽然听见身后木屐碾过青石板的声响,齿痕在积水里敲出碎玉般的节奏。
“二皇兄这是要去哪啊?”
伞骨转动的轻响惊飞了檐角避雨的麻雀。
白鸢撑着墨色油纸伞立在五步外,月白羽衣纤尘不染,唯有靴底沾着冷宫墙根的红土,在青石板上踩出点点血痕。
她指尖摩挲着伞柄狼首纹,鎏金在雨幕中泛着冷光,恰与白斐腰牌上的纹样相映成刺。
雨声在飞檐下敲出碎玉般的节奏,白斐攥紧密报的指节泛白,青竹纹袖口的焦痕被雨水洇得发暗。
白鸢的伞骨转动声惊飞檐角麻雀,狼首纹鎏金在雨幕中与他腰牌相映成刺,像两把对峙的刃。
“倒不如让妹妹来猜猜——二皇兄,可是要以罪名将我告到白雍处?”
她指尖摩挲伞柄狼首,月白羽衣纤尘不染,靴底红土在青石板踩出血痕。
“大胆!皇妹,先不说你恶意揣测我,你直呼父亲名讳,乃是大不敬!”
白斐的怒喝混着雨声,却掩不住喉间的颤。
青玉碎珏在掌心硌出红印,昨夜炭盆的火星仿佛又溅上袖口。
白鸢忽然低笑,伞尖挑起他袍角,露出靴底半片狼首暗纹,
“‘雍’者,庸也。”
她眼尾微挑,伞面狼首在雨光中泛着冷冽,“二皇兄名‘斐’,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妙呢。”
指腹碾过他腰牌鎏金,“难不成,你觉得父皇这‘庸’字,配不上你棋盘上的‘利箭’?”
密报边缘的“私通北境狼卫”被雨水晕成墨团。
积水倒映着两人身影,他的青竹纹广袖在风中乱颤,而她月白羽衣始终笔挺,像柄早已出鞘的箭。
“白斐,白雍。”
白鸢收伞,木屐碾过青石板的节奏与昨夜他在房内踱步时一模一样,
“棋子若想掀棋盘,总得先明白——”
回首时伞柄狼首在腰间晃出冷光,
“弓弦断处,最先被反噬的,从来都是握箭的手。
雨声突然被金属出鞘的轻吟切断。
白斐只觉颈侧一凉,寒铁的气息混着雨水漫进衣领。
白鸢的伞柄不知何时化作半尺短刃,狼首眼瞳处的鎏金恰好抵住他跳动的脉搏,像柄悬了十年的剑,终于落了鞘。
“怎的二皇兄现在又慌张起来了?”
她指尖扣住他肩井穴,伞面狼首在雨幕中划出银弧,月白羽衣随动作扬起,露出内衬的弓弦暗纹,每一道都精准对准他腰牌的狼首。
青玉碎珏从掌心滑落,坠入积水溅起水花,恰如昨夜他掷碎玉珏时的声响。
短刃压进皮肤半分,血珠混着雨水顺着剑脊滴落。白鸢望着他青白的脸,忽然轻笑,
“妹妹向来心软——”
指腹碾过他腰牌上的狼首鎏金,力道重得像要剜下那纹样,
“只要二皇兄现在跪下,对着这九曲桥磕三个响头,承认私藏当年户部贪墨的账册、构陷皇妹通敌的罪过……”
剑刃微转,在他颈侧划出浅红痕迹,“便饶你这一回。”
桥栏上的雨水砸在白斐发冠上,他盯着她伞面倒映的自己——青竹纹广袖被雨水黏在身上,像被剥了鳞的鱼,而她月白羽衣纤尘不染,连靴底的红土都在积水里浸成血色印记。
昨夜在房内碾碎梅花酥的场景突然涌上来,那时他以为握稳了伪造的通敌密信,此刻却被这青玉碎珏反噬,剑锋抵住咽喉。
“你……”他咬牙,喉间震动擦过剑刃,血腥味在舌尖漫开,
“以为用这点小计,便能让我屈服?”
余光扫向远处渐密的雨幕,甲胄声却始终未近——原来她早算准了,这桥边不会有第三个人影。
“如何?”
白鸢的剑尖划破他衣领,“是磕头,还是——”
剑刃再进半分,血珠顺着雨水滴在青石板上,洇出小小的狼首形状,
“成为这宫中的一缕鬼魂?”
雨声忽然静了。白斐盯着她眼中倒映的自己,终于听见自己喉间溢出的、比雨声更轻的颤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