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是揉碎的桂花蜜,从雕花窗棂漏进来,在白枫的黛青色眉峰上凝成细亮的霜。
她蜷在锦被里动了动,腕间茱萸绳上的碎玉便碰着枕边琉璃盏,叮咚一声——是昨夜宴后留的菊花酿,此刻酒面浮着半片银杏叶,叶脉里的蜜渍早渗成浅褐的河。
庭院里,姬贵的甲胄在晨露中泛着冷光。
唯有腰间那枝茱萸,虽已风干却还勾着几片蜷曲的花瓣,像是从昨夜宴席上偷来的一点秋光。
她指尖摩挲着护心镜上的蟠龙纹,忽听得环佩叮咚,抬眼便见白枫踏过满地银杏残叶走来,裙角掠过青石板时,竟比昨夜宴席上的金箔更耀眼几分。
“小将军的护身符比星星还亮呢。”白枫停在三步外,笑盈盈地说。
姬贵慌忙低头,却见对方已伸手替她理正平安符的流苏,凉丝丝的指尖擦过她腕骨的旧伤,惊得她耳尖腾起薄红,像被晨露洇湿的枫叶。
马车的铜铃摇碎了满庭秋色。
白枫掀开缀着东珠的车帘,迎面便是裹着桂花香的软枕——缠枝纹锦缎上撒着新采的花瓣,定是姬贵天未亮时,亲自从后园那株老桂树上摇落的。
她坐下时,软垫恰好托住她微蜷的膝头,绣着的茱萸纹在晨光里舒展,倒像是活了,要攀住她裙角的流苏。
“披风上的沉水香,该是被篝火吻过的。”
白枫忽然凑近,指尖掠过姬贵肩头的甲胄,那里还留着昨夜烤鹿脯的烟火气。
车轮碾过青石板,两人的肩在颠簸中轻轻相碰。
姬贵望着白枫垂落的鬓发,发间别着的金箔碎琼。
是昨夜宴上落的,此刻混着晨露,像撒了把碎星子。
她忽然想起昨夜白枫踮脚别茱萸时,发间的沉水香漫进自己领口,比任何香料都要温柔。
“猎场的月亮,是浸了桂花酿的。”
白枫忽然放下车帘,从袖中摸出片银杏叶——叶脉间凝着半干的蜜渍,正是昨夜她按在自己掌心的那片。
叶尖卷着,像只欲飞的蝴蝶,
“将军看,叶脉里的蜜渍像不像我们走过的山路?”
她将叶子轻轻放在姬贵掌心,指尖划过叶茎时,带起一阵痒,比秋风吹过耳垂还要轻。
姬贵捏着叶子,忽然看见护心镜里映着白枫的眼尾——那颗痣被晨光镀了层金,像落在雪地上的梅瓣。
她喉间发紧,想起三日前背白枫过河时,对方足踝的擦伤蹭着她的甲胄,却偏要笑着说什么“将军的披风比云还软”。
此刻车窗外溪水潺潺,水面漂着早开的杏花,倒像是从白枫裙角落下去的。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宫城的朱红城墙已近在眼前。
白枫忽然将那片银杏叶塞回姬贵掌心,指尖勾住她护心镜的流苏,轻轻一拉,
“明日卯时,将军可带新采的茱萸来?要带晨露的,拌着御膳房的桂花糕吃。”
她说话时,腕间的茱萸绳正巧缠上姬贵的手指,像把秋天的私语,悄悄系进了彼此的掌纹里。
马车停在宫门前,侍从们候在阶下。姬贵望着掌心的叶子。
叶脉里的蜜渍不知何时渗成了细痕,像谁用金粉勾了幅小画——画里有猎场的篝火、溪涧的落花,还有白枫眼尾那颗会发光的痣。
她低声道:“殿下若想吃桂花糕,属下明日便去后园守着,等第一朵桂花开。”
车帘掀开的刹那,晨光涌进车厢,照亮两人交叠的手。
白枫腕间的碎玉碰着姬贵掌心的银杏叶,发出细碎的响,像秋阳跌进了晨露里,化作满车说不完的絮语。
“好啊小将军,那我明日便候着你。”
“你若不来,本公主可是要好好治一治你的不敬之罪了。”
“臣女断断不敢再让二公主殿下大动肝火,明日必当准时赴约。”姬贵笑盈盈地回答。
另一边———
“端华长公主殿下啊,”卓娅指尖拨弄着白鸢垂落的鬓发,“您的家人怕是都已启程回宫了,”
她忽然凑近,鼻尖萦绕着对方发间的沉水香,“还要在我这赖着不走么?”话音未落,膝头的人便轻轻动了动。
白鸢眼尾微挑,用一根手指抵住卓娅的唇,指尖还沾着方才剥葡萄时留下的甜腻:“住嘴。”
她腕间的珊瑚珠串顺着动作滑到肘弯,在斑驳光影里像串浸了秋阳的红莓,“本公主的事不劳你来操心。”接着她翻身侧卧,将整张脸都埋进卓娅膝头。
卓娅被抵得往后仰了仰,却看见白鸢耳后薄纱般的肌肤上落着片紫藤花瓣,淡紫的影子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她忍住笑,指尖划过对方眉峰:“不如公主殿下先从我的腿上起来呢?”说着故意绷直膝盖,惹得枕着的人发出不满的鼻音。
“啧,”白鸢倏地睁眼,步摇的流苏扫过卓娅手腕。
“本公主枕你的大腿是你的荣幸。”她指尖掐了掐对方膝头,却舍不得用力。
“是是是,我的荣幸~~~”她尾音拖得像檐角垂落的流苏,指尖悄悄勾住对方裙角的流苏穗子,
“就像这紫藤花有幸攀着木架生长,我能承殿下青睐,自然连骨头都要笑酥了。”
“卓娅……你——”
白鸢忽然伸手去拧她的手腕,却被对方反手握住,指尖相触的刹那,藤架上的枯叶恰好落下,盖在她们交叠的手背上。
膝头的人到底没真的用力,手指蜷曲着停在卓娅腕间,倒像是只懒得展翅的蝶。
卓娅望着白鸢微阖的眼睫,觉得这满庭的秋光都不及对方唇角那点若有若无的弧度温柔。
“公主殿下,”她忽然凑近,乌发垂落遮住两人半张脸,鼻尖几乎触到白鸢发间的沉水香,“真的该走了。”
话音未落,殿角青铜灯树的烛火突然被穿堂风撩得明灭,映得宫门外游廊下的朱漆柱影剧烈晃动,像有人正贴着廊柱飞跑,衣袂扫过墙垣时带起的银杏叶沙沙作响。
“殿下,门外似乎有人。”卓娅指尖轻轻按在白鸢肩井穴,触感下是对方骤然绷紧的肌肉。
她望着白鸢勾起的唇角,鬓边金凤步摇的流苏正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像只被激怒的凤鸟抖落金羽。
“哼。”
蠢货。
白鸢忽然起身,绣鞋尖碾过殿内铺的波斯地毯,珍珠缀的裙裾扫过卓娅膝头,
“走了,”她指尖勾住对方手腕,金镶玉的指甲在暮色里泛着微光。
“让三皇子慢慢找——”话音未落,殿外传来玉珏落地的脆响,显然是逃。
当她踏过殿门槛时,西风卷起满地银杏叶,正巧盖在宫门外那道仓皇退去的影子上。
像给这场无声的交锋,镀了层秋阳的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