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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儿时旧梦

雪国:风雪尽头是故人

东莱国的春天来得比雪国早得多。

雪国还在化雪的时候,东莱国的樱花已经开了。不是雪国那种单瓣的、素白中透着一抹淡粉的山樱花,而是层层叠叠的、红得像胭脂一样的重瓣樱。花瓣挤在一起,把枝头压得弯弯的,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落在青石板铺成的小路上,落在朱红色的回廊栏杆上,落在宫女的发髻上,落在整座东莱皇宫的每一寸土地上。

东莱皇宫不像雪国王宫那样恢弘庄重,也不像米国城堡那样精致华丽。它建在一座不高的山丘上,依山势而建,层层叠叠,错落有致。最高的地方是东莱王的书房——观云台,站在上面可以望见大半个东莱国,天气好的时候,甚至能望见北边雪国的山脊线。从观云台往下走,穿过一道又一道的月洞门,经过一片又一片的竹林和花圃,就到了东莱国王室起居的庭院。庭院不大,但很精巧。中间是一汪清澈见底的水池,养着几尾锦鲤,池边种着一棵巨大的樱花树,据说已经有三百多年的历史了。树干粗得要两个大人才能合抱,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把半个院子都罩在粉色的阴影里。

此刻,这棵樱花树下摆了一张矮桌,桌上铺着暗金色的绸布,绸布上摆满了茶点。两家人围坐在矮桌旁,宫女们端着茶壶和果碟,安静地站在几步之外,随时准备上前添茶。

东姜宇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外面套了一件藏青色的休闲西装外套,没有打领带,领口松松地敞着,看起来不像一国之君,倒像一个温润的学者。他的嘴角天生带着一点弧度,看人的时候眼睛里总带着笑意,让人如沐春风。此刻他正端着茶杯,看着对面的人——杨世安。

杨世安比他小两岁,看着也年轻,穿着一件深棕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一件简单的白色圆领T恤,下面是深灰色的休闲裤。他的头发乌黑浓密,梳得整整齐齐,五官好看得有些过分,少年时候一定是更让人挪不开眼的俊朗模样。现在做了父亲,身上多了一种温和沉稳的气质,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连细纹都没有,分明还是个年轻人的模样。

东姜宇(温和)世安,尝尝这个!

东姜宇把一碟糕点推到杨世安面前。

东姜宇(温和)御膳房新琢磨出来的,用蜂蜜和桂花调的馅儿,不甜不腻。我记得小青爱吃甜的,亦舒特意让人多备了一份。

小青坐在杨世安旁边,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一件墨绿色的棉麻外套,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但五官利落好看。她今年也才二十几岁,皮肤白皙,下颌线分明,眼神清亮,整个人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刀,又冷又漂亮。她闻言挑了一下眉毛,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拿了一块糕点,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然后点了一下头。就一下,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但东姜宇看到那个点头,笑得眼睛都弯了。

东姜宇(忍俊不禁)小青还是这么酷!

小青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大概算是她的笑了。

亦舒坐在东姜宇旁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一件淡粉色的真丝衬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用一枚不起眼的黑色抓夹夹住。

亦舒(温柔)小青,你们一路辛苦了,路上的雪化干净了吗?

小青(温和)北边还有些积雪,过了镜水湖就好多了。东莱这边的路修得好,车开在上面一点不颠。

他们都没有喝酒,因为有小朋友在,都是喝的茶,杨世安尝了一口非常满意。

杨世安(欣喜)姜宇,你这茶真不错

东姜宇(温和)香了好,香了暖身子!

东姜宇说着,又给他倒了一杯。

两家的交情不是一天两天了。那是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杨世安才二十出头,刚刚继位,东姜宇也不过二十三四,两个年轻人在一次诸侯会盟上认识,聊了一晚上,从国事聊到民生,从民生聊到诗词,从诗词聊到各自家里的糟心事,越聊越投缘,第二天就拜了把子。

后来一人在雪国,一人在东莱国,两家的书信更是从来没有断过,每隔半个月就会有一封厚厚的信穿过半个大陆,送到对方手里。信里写的不是什么国家大事,就是家长里短——孩子们长高了多少,最近又学了什么新东西,谁家的狗生了小狗,谁家的花园里开了一朵从没见过的花。

尽管已经是智能化普遍的时代,但他们依旧愿意为了挚友手写信函,他们觉得那样更显重视。

这一次的聚会在年初就定下了。东姜宇写信说想他们了,说东莱国的樱花今年一定会开得很盛,让他们务必来看看。杨世安收到信的那天晚上,和小青商量了半宿,第二天就回了信,说春天就去。

此刻,四个年轻人坐在樱花树下喝茶聊天,气氛融洽得像一幅画。但东姜宇的眼睛时不时地往院子东边的月洞门瞟一眼,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东姜宇(挑眉)东辰那小子怎么还没来,我让他来给他世安叔叔请安,这都多久了,我看他是想挨打了。

话音刚落,月洞门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夹杂着一个小女孩咯咯的笑声。

杨世安转过头去看,然后他的嘴角弯了起来。

从月洞门里跑出来两个孩子。

跑在前面的是一个小女孩,大概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卫衣,卫衣前面印着一只小兔子,下面是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白色的小板鞋。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跑起来一颠一颠的,像两只小蝴蝶在她头顶上扑翅膀。她的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睫毛又长又翘,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两边各有一个浅浅的酒窝。她跑得很欢快,但步子不大,小腿倒腾得飞快,像一只撒了欢的小兔子。

跟在她后面的是一个男孩子,比小女孩高出大半个头,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连帽卫衣,胸前没有图案,很干净,下面是一条黑色的束脚运动裤,脚上是一双深灰色的运动鞋。他的头发用一根同色的发带束着,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一双漆黑的眼睛。他的五官还很稚嫩,但已经能看出日后会长成怎样一副好皮囊——眉骨高,鼻梁挺,嘴唇不薄不厚,下颌线已经有了隐约的棱角。此刻他正半弯着腰,双手伸在前面,虚虚地护着前面的小女孩,像一只张开翅膀护着小鸡仔的鹰。

东辰.(担心)杨静,你跑慢点,别摔了。

男孩子的声音还带着奶气,但语气已经很像个大人了。

静公主(得意)才不会摔呢!东辰哥哥你快点儿!

东辰加快了脚步,但始终没有超过杨静。他就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保持着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确保她万一摔倒,他能第一时间把她捞起来。

两个小孩子跑到矮桌前,杨静一个急刹车,差点没站稳,东辰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杨静站稳了,抬起头,看到杨世安正笑眯眯地看着她,立刻张开两只小胳膊,扑了过去。

静公主(开心)爸爸。

杨世安伸手把女儿捞进怀里,杨静像一只小猫似的窝在他胸口,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

杨世安(温柔)玩什么去了?

静公主(兴奋)东辰哥哥带我去看鱼了!好大的鱼!金色的!还有白色的!东辰哥哥说最大的那条叫‘大将军’,因为它游得最凶,别的鱼都不敢跟它抢吃的。

杨世安(温柔)是吗?

杨世安笑着看向东辰。

东辰规规矩矩地站在矮桌前面,双手垂在身侧,腰背挺得笔直。他的脸上没有刚才追着杨静跑时的笑意了,换上了一副小大人的表情——板板正正的,像个小学生。

东辰.(恭敬)世安叔叔好,青姨好。

东辰鞠了一个躬,幅度不多不少,手贴着裤缝,一看就是练过的。

小青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那么一点点。她伸出手,在东辰的头顶上拍了一下。力度不大不小,刚好把一个五六岁孩子的小身板拍得往前倾了一下。

东辰稳住身子,抬头看小青,小青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点暖意,像冬夜里刚点燃的壁炉,温度在慢慢升起来。

小青(温柔)长高了

东辰的眼睛亮了一下,乖巧的看着小青。

东姜宇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慢悠悠地开口了。

东姜宇(调侃,挑眉)哟,我儿子礼行得这么好呢?过来也给你爹磕一个!

东辰转过头看了他爸一眼。东姜宇笑眯眯地看着他,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很明显的、想要逗他的意味。

东辰的嘴角抽了一下。

东辰.(笑笑)那是,比某人强。某人小时候见长辈连礼都不会行,据说还是现学的。

“某人”是谁,不言而喻。

东姜宇笑出了声。

东姜宇(忍俊不禁)你听谁说的?

东辰.(理直气壮)奶奶说的!

亦舒在旁边抿着嘴笑,没有插话。她的手搭在膝盖上,指节修长白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蔻丹,干干净净的。她看着丈夫和儿子拌嘴,眼睛里盛满了柔柔的光,像一汪被春风吹皱了的湖水。

东姜宇被儿子搬出老太太这座大山,噎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伸出手在东辰的脑门上弹了一下。

东姜宇(挑眉)臭小子,当着客人的面拆你老爹的台。

东辰捂着脑门,退后一步,脸上的表情不是委屈,是得意。

杨静从杨世安怀里探出头来,看到东辰被弹了脑门,咯咯地笑了起来。她的笑声清脆得像碎玉落进瓷盘,叮叮当当的,让人听了心情也跟着好起来。

东辰听到杨静的笑声,脸上的得意瞬间变成了不好意思。他的耳朵尖红了一下——只有一下,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的颜色,但亦舒看到了。她看着儿子耳朵尖上那一闪而过的红,嘴角弯了弯,端起茶杯遮住了自己的笑意。

亦舒(温柔)好了好了,小辰,带小静入座吧!

东辰点了一下头,走到杨世安身边,朝杨静伸出了手。

东辰.(温柔)小静,跟我来!

杨静看了他一眼,从杨世安怀里爬下来,把自己的小手放进东辰的手掌里。东辰的手比她的大一圈,手指细细长长的,骨节分明,像一棵还没有长大的小竹子。他把她的手握住了,不是那种用力的、紧紧的握法,而是很轻很轻的,像握着一只刚出壳的雏鸟,怕捏碎了。

他牵着杨静走到矮桌的另一边,把她安排在自己和亦舒中间。他先帮杨静把坐垫摆好,又把自己的坐垫往杨静那边挪了半寸,然后才坐下来。坐下来之后,他又看了一眼杨静面前的茶点,伸手把那碟桂花糕往她那边推了推。

东辰.(温柔)你刚才不是说饿了吗?吃这个,这个好吃。

杨静低头看了看那碟桂花糕,又抬头看了看东辰,然后笑了,露出两颗小小的、刚换了一半的门牙。她伸出手,捏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在囤粮食的小仓鼠。

东辰看着她吃,自己一口没动。他的嘴角微微弯着,眼睛里映着杨静鼓着腮帮子的样子,像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看的画面。

亦舒看了儿子一眼,又看了杨静一眼,然后转过头,和东姜宇交换了一个眼神。东姜宇的眼睛弯了弯,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三个字。亦舒看懂了,轻轻摇了一下头,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东姜宇说的是——“像他爹”。

杨世安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端起茶杯,低头喝了一口。他的嘴角是弯的,弯得很深。小青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但她看着东辰给杨静拉坐垫、推糕点的那些小动作,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是一种认可的表情,在她的脸上已经是很大的幅度了。

东莱国的皇宫虽然不大,但好玩的地方不少。吃过午饭后,大人们要去观云台议事,孩子们被留在庭院里玩耍。亦舒本来想留两个宫女照看,但东辰拍着胸脯说“我一个人看着杨静就够了”,东姜宇挥了挥手说让他去吧,亦舒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但叮嘱东辰不许带杨静出宫墙。

东辰答应的很痛快。

然后他就带着杨静出了宫墙。

铃木站在宫门口,背着手,歪着头,看着从里面走出来的东辰和杨静。他的身上穿着一件军绿色的工装夹克,里面是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下面是黑色的工装裤,脚上蹬着一双脏兮兮的帆布鞋。头发用一根粗布条扎着,腰间挂着一串钥匙和一个小手电筒,整个人看起来又像护卫又像一个刚下工地的小工人。

他跟东辰年纪差不多大,五官长得不算多好看,但胜在生动——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眉毛很浓,嘴唇薄薄的,天生带着一种随时要咧嘴笑的弧度。

铃木.(温和)王子,您刚刚才答应了不出去!

铃木说,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东辰.(挑眉)我说的是不出宫墙,我现在要出去的地方,那叫‘宫门之外,城墙之内’,还在皇宫范围内,不算违约。

东辰牵着杨静,从他身边走过去,头都没回。

铃木眨巴了两下眼睛,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发现好像确实说得通。

铃木.(兴奋)王子的嘴,骗人的鬼!

铃木嘟囔了一句,跟了上去。

杨静仰着头听东辰和铃木的对话,听不太懂,但她觉得很好玩。她觉得铃木说话的方式很好玩,那种眉毛一挑一挑的样子很像她见过的集市上卖糖葫芦的老爷爷。她仰着头看了铃木一会儿,然后忽然开口了。

静公主(开心)铃木哥哥。

铃木愣了一下。他当了这么多年护卫,从来没被人叫过“哥哥”。别人叫他“铃木侍卫”、“铃木大人”、“喂,那个谁”,最多的是“铃木”——直呼其名,干脆利落,连个敬语都没有。现在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仰着脸叫他“铃木哥哥”,他的心跳漏了一拍,觉得杨静非常有礼貌。

铃木.(温柔)诶。

铃木蹲下来,和杨静平视,脸上的表情又认真又紧张,像一个考试前最后一刻还在翻书的学生。

铃木.(温柔)静公主有什么吩咐?

杨静伸出另一只手——那只没有被东辰牵着的手,递到铃木面前。铃木低头一看,她的手心里躺着一颗糖,已经被她攥得有些化了,糖纸皱皱巴巴的,黏糊糊地贴在糖上。

静公主(开心)给你吃!

铃木看着那颗被攥得变了形的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东辰一眼,东辰正看着他,眼睛里的意思很明确——“你敢拿试试”。铃木又看了那颗糖一眼,然后伸出两只手,像接过一道圣旨一样,把那颗已经化了一半的糖接了过来。

铃木.(开心)谢谢静公主,属下一定好好珍藏,永世不忘!

铃木把糖小心翼翼地揣进夹克内兜里,拍了拍胸口,郑重其事地。

杨静被他那副认真的样子逗笑了,咯咯地笑出了声。她的笑声传到宫墙上,传到飞檐翘角的鸱吻上,传到那棵三百多年的樱花树的树梢上,像一阵小小的春风,把整座皇宫都吹得暖洋洋的。

东辰看着铃木把杨静逗笑了,心情有点复杂。一方面他觉得杨静笑很好看,他喜欢看她笑;另一方面他觉得那个把她逗笑的人应该是自己而不是铃木。于是他握紧了杨静的手,说了一句。

东辰.(温柔)走了,我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他牵着杨静沿着宫墙根下的小路往前走。铃木跟在后面,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他的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根狗尾巴草,他把草叼在嘴里,一摇一晃地走着,看起来不像一个护卫,倒像一个跟着少爷小姐出来遛弯的跟班。

东辰带杨静去的地方是东莱皇宫北边的一个小集市。说是集市,其实就是一条不长的巷子,两边摆着各种小摊,卖吃的、卖玩的、卖针头线脑的,什么都有。这里是东莱国皇室特许的“内市”,只有皇宫里的人和经过特许的商户才能进来,所以人不多,不吵闹,但该有的东西一样不少。

杨静第一次来这里,眼睛都不够用了。她看到一个摊子上挂着一串串五颜六色的风车,风一吹,所有的风车一起转起来,花花绿绿的,像一朵朵小烟花同时绽放。

静公主(期待)东辰哥哥,那是什么?

东辰.(温柔)风车,想要吗?

杨静点了点头,点得很用力,两个小揪揪跟着一颤一颤的。

东辰牵着她走到摊子前面,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小钱包,抽出几张莱元纸币,递给摊主,指着那一串风车里最大最漂亮的那个——红色的风车,叶片上画着金色的祥云图案,转起来的时候像一团小小的火焰。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伯,看到东辰,笑呵呵地行了个礼。

万能龙套(恭敬,慈爱)小殿下来了。

东辰点了一下头,接过风车,转手递给了杨静。

杨静两只手捧着风车的木柄,对着风的方向举起来,风车呼啦啦地转了起来。红色的叶片和金色的云纹搅在一起,在她眼前转出一个圆圆的光圈。她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O形,眼睛瞪得圆圆的,瞳孔里映着风车旋转的残影。

静公主(兴奋)好漂亮啊。

东辰看着她举着风车、仰着脸、被风车的光影映得忽明忽暗的小脸,嘴角弯了一个很大的弧度。他的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耸着,看起来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但他的眼睛很认真——认真地看着杨静,认真地把她的每一个表情都记住,认真得像在完成一件天大的事。

铃木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他把嘴里的狗尾巴草取下来,在手指上绕了两圈,然后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完了,咱殿下这是从小就被人拴住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东辰听到了。东辰没有回头,但他的耳朵尖又红了。

杨静玩了一会儿风车,又看到了旁边摊子上的泥人。那个摊主是个中年妇人,手很巧,一团泥在她手里揉几下、捏几下,就变成了一个小兔子、小老虎、小娃娃,栩栩如生。

杨静拉着东辰走到泥人摊子前面,蹲下来,眼睛贴着那些泥人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指着一个小小的泥娃娃问东辰。

静公主(期待)这个像不像我?

东辰低头看了看那个泥娃娃——泥娃娃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件小裙子,咧着嘴笑,脸颊上还有两个小红点。他看了看泥娃娃,又看了看杨静,认真地摇了摇头。

东辰.(认真)不像。

静公主(撇嘴)哪里不像了。

东辰.(认真)你比她好看!

东辰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这个糕点很好吃”一样,平平淡淡的,没有任何起伏。

但杨静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上去,弯成了一个月牙。她伸出手,在东辰的肩膀上拍了一下——那个动作的幅度和力度,和小青拍东辰脑门的时候一模一样。

静公主(开心)东辰哥哥你嘴好甜呀。

静公主(遗憾,叹气)可惜这个很快就会坏掉了,没有什么东西是可以永远保存的。

听到这句话,东辰愣了一下,在心里默默说着。

东辰.(内心)会有的,我一定会找到了送给你!

铃木在后面差点笑出声来,用手捂住了嘴,肩膀一耸一耸的。他想说点什么来调侃东辰,但看了看杨静天真无邪的笑脸,又把话咽了回去。他在心里默默地想:算了,不拆台了,给殿下留点面子。

最后东辰还是把那个泥娃娃买了下来,连带着一只小泥老虎、一只小泥兔子和一个捏成桃子形状的泥哨子。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递给杨静,杨静一样一样地接过去,两只手都拿不下了,东辰就从铃木那里拿了一个布袋子,把泥人装进去,然后把布袋子挂在自己肩膀上。

东辰.(温柔)还想要什么?

杨静摇了摇头,笑得眼睛弯弯的。

静公主(开心)够了够了,东辰哥哥你买的很多了!

东辰.(温柔)不多,你喜欢的话,以后每次来我都给你买。

杨静仰着脸看着他,阳光从樱花树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里有光在跳动。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谢谢”,她只是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细细的月牙,弯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好看。

东辰看着那个笑容,忽然觉得胸口的某一块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他还不懂得那叫什么,但他知道,他想一直看到这个笑容,想一直。

傍晚的时候,大人们在观云台上议完了事,沿着石阶往下走。东姜宇走在最前面,亦舒挽着他的手臂,杨世安和小青并肩走在后面,杨宇跟在最后面。

杨宇今年十岁了,个头已经快到他父亲的肩膀了。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的薄毛衣,下面是卡其色的休闲裤,脚上是一双深棕色的皮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走路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腰背挺得很直,看起来比同龄的男孩子沉稳许多。他的五官和杨世安很像,眉眼温和,嘴角天生带着一种让人舒服的弧度。他看着人的时候,眼睛里带着一种安静的、不慌不忙的善意,像一个缩小版的杨世安。

他走在最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边走边看。不是那种装模作样的看,是真的在看,他的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书页,偶尔停下来,眉头微微皱一下,然后又舒展开,继续往下看。

小青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他的书往下压了压。

小青(温柔)走路看书,眼睛不要了?

她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不像一个“老母亲”,更像一个年轻姐姐在管着弟弟。

杨宇抬起头,看着母亲,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杨世安一模一样,温和的、乖乖的,让人说不出任何重话。

杨宇(温柔,乖巧)好!

杨宇把书合上,夹在腋下,乖乖地走路。

他们走到庭院的时候,正好看到东辰和杨静从月洞门那边跑进来。杨静手里举着一个红色的风车,风车呼呼地转着,她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两个小揪揪都快散架了,但她笑得很开心。东辰跟在她后面,肩上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卫衣上沾了一些灰,帽子上的带子也甩到了背后,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在外面疯玩了一整天的小野猫。

亦舒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她没有说他,只是走过去,蹲下来,伸手帮他把帽子带子理好,又用手帕擦了擦他脸上的灰。

亦舒(温柔)玩得开心吗?

东辰.(兴奋)开心。

亦舒(温柔)跟谁玩这么开心?

东辰.(开心)杨静。

东辰说着,转头看了一眼还在举着风车转圈圈的杨静,又加了一句。

东辰.(温柔)还有铃木。

铃木从月洞门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朝亦舒行了个礼,然后又缩回去了。

亦舒笑了笑,站起身来。

杨静看到了杨世安和小青,举着风车跑过去,一头扎进杨世安的怀里。

静公主(兴奋)爸爸!妈妈!你们看!东辰哥哥给我买的风车!红色的!好漂亮!

杨世安蹲下来,仔细地看了看那个风车,点了点头。

杨世安(温柔)嗯,确实很漂亮!

杨静从东辰肩上的布兜里掏出那个泥娃娃。

静公主(开心)还有这个,我说像我,东辰哥哥说不像,因为他觉得这个没有我好看。

杨世安看了看那个咧着嘴笑、脸颊上点着两个小红点的泥娃娃,又看了看自己女儿那张被风吹得红扑扑的小脸,认真地点头附和东辰。

杨世安(温柔)嗯,他说得对,确实没有你好看。

杨静满意的笑了。

东姜宇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一直挂着笑。他走到东辰身边,弯下腰,用一种只有父子俩才能听到的声音开口。

东姜宇(挑眉)你小子很会啊。

东辰仰起脸看着他爸,面无表情地说。

东辰.(认真)遗传的!

东姜宇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声在庭院里回荡,惊动了池子里的锦鲤,它们甩了甩尾巴,沉到水底去了。

亦舒看着丈夫和儿子,轻轻摇了摇头,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她走到小青身边,两个年轻女人并肩站着,看着这群闹成一团的男人们和孩子们。

小青(若有所思)你家东辰,长大了不得了!

亦舒转过头看她。小青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一种很亮的、很温暖的光。

亦舒(温柔,饶有兴趣)怎么!

小青(认真)嘴甜,会来事,还专一!

亦舒听到这话,终于笑出了声。她的笑声不大,很轻很柔,像春天的风拂过湖面,荡起一圈一圈细小的涟漪。

亦舒(忍俊不禁)你家小静才是厉害,我家东辰那么跳脱的性子,在她面前乖得跟个小绵羊似的。

小青看了亦舒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这一次,弯的幅度比以往都大。

小青(温和)一物降一物!

亦舒笑了,伸出手,挽住了小青的手臂。小青也笑了,和她一起站在那里,看着晚霞从樱花树的枝叶间漏下来,把整座庭院染成了温柔的橘红色。

晚餐摆在观云台上。

东姜宇说,难得聚在一起,要在最高的地方吃,看最好的风景。于是宫人们把桌椅搬上了观云台,摆了满满一桌子的菜。菜色不复杂,但每一样都是东莱国的特色——清蒸镜水湖的鲈鱼,炭烤北山的小羊排,雪菜炒春笋,还有一锅炖了整整一个下午的老鸭汤,汤色奶白,香气四溢。

杨宇坐在杨世安旁边,安安静静地吃着饭。他吃饭的样子很好看,不急不慢的,筷子拿得很稳,夹菜的时候不会在盘子里翻来翻去,吃完了会把筷子整齐地架在碗沿上。他不大说话,但有人跟他说话的时候,他会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对方,听完了再回答,回答完了再拿起筷子继续吃。

东辰坐在杨静旁边,自己没怎么吃,一直在给杨静夹菜。他夹了一块鱼肉,仔细地把刺挑出来,确认没有刺了,才放到杨静碗里。他又夹了一根春笋,又夹了一颗鹌鹑蛋,很快杨静的碗里就堆起了一座小山。

杨静低头看着碗里的小山,又抬头看看东辰,认真地说。

静公主(温和)东辰哥哥,我吃不了这么多!

东辰.(温柔)能吃多少吃多少,吃不完的给我!

杨静眨巴了两下眼睛,夹起那颗鹌鹑蛋,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皱了皱鼻子。

静公主(皱眉)这个蛋黄好干。

东辰二话不说,把自己碗里的汤端过来,放到杨静手边。

东辰.(温柔)喝点汤就好了。

杨静喝了一口汤,又把剩下的半个鹌鹑蛋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笑了。

静公主(开心)真的不干了。

东辰看着她鼓着腮帮子笑的样子,自己也笑了,笑得很轻很浅,但眼睛里有一种亮亮的东西,像观云台外面那轮刚刚升起来的月亮。

东姜宇端着酒杯,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转过头,对杨世安说。

东姜宇(认真,期待)世安,我觉得咱两家可以考虑一下亲上加亲。

杨世安(摸鼻子,微笑)他们才五六岁。

东姜宇(理直气壮)五六岁怎么了,我五六岁的时候就知道亦舒好看了。

亦舒在旁边轻轻拍了一下东姜宇的手臂,力道不重,但意思很明显——“你少说两句”。东姜宇被拍了,不但不收敛,反而笑得更欢了。

小青坐在对面,听到这话,放下筷子,看着东姜宇,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行。”

就一个字。

整张桌子瞬间安静了。

东姜宇瞪大了眼睛看着小青,亦舒也微微张了张嘴,杨世安端着汤碗的手顿了一下,杨宇从书里抬起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又把书拿出来放在膝盖上偷看了——困惑地看着大人们。

杨静正在啃一块排骨,啃得满嘴是油,完全不知道大人们在说什么。东辰坐在她旁边,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了,但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脊背挺得笔直,端着碗的手纹丝不动。他用余光瞟了杨静一眼,看到她满嘴油的样子,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然后迅速收了回去。

东姜宇(期待)小青,你说的行,是什么意思?

小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才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让整张桌子再次安静的话。

小青(得意)我说行就行,你家东辰,我看上了!

亦舒听到这话,先是一愣,然后笑了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伸出手握住小青的手。

亦舒(开心)小青,这话应该我来说,小静这孩子太好了,我太喜欢了,希望你给我家东辰一个机会!

两个女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的意思,两个男人都看懂了。东姜宇和杨世安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笑声在观云台上回荡,飘向夜空。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东莱国的春天,温柔得像一场醒不过来的梦。

夜深了。

杨静玩了一整天,在回住处的路上就睡着了。杨世安把她抱在怀里,她的头靠在他肩膀上,嘴巴微微张着,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她的手还攥着那个红色的风车,连睡着了都不肯松手。

东辰站在自己房间的门口,目送杨世安抱着杨静走进院子另一头的厢房。他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帘后面,站了很久,直到铃木从身后走过来,把一件外套披在他肩上。

铃木.(温和)王子,该睡了!

东辰没有说话。他伸出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泥老虎,是今天在集市上买的,本来装在布袋子里,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单独揣在了怀里。

他把泥老虎举到眼前,借着月光看了看。月光很淡,照在泥老虎上,给它镀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东辰.(温和)铃木。

铃木.(恭敬)在呢。

东辰.(若有所思)你说,她以后还会再来吗?

铃木看着东辰的侧脸。月光下,这个五六岁孩子的脸上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认真。他的眼睛很亮,不是月光的反射,是一种从里面透出来的光。

铃木想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铃木.(忍俊不禁)王子,你与其等她来,不如好好长大,以后自己去找她。

东辰转过头看了铃木一眼。铃木以为他要骂自己多嘴,但东辰没有。他看了铃木两秒钟,然后把泥老虎重新揣回怀里,转过身,走进了房间。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

东辰.(认真)你说得对!

然后门关上了!

铃木站在门外,手里还拿着那件刚才给东辰披上的外套——东辰进门的时候忘了脱,外套还搭在他肩上,他走进去的一瞬间,外套从肩上滑了下来,落在地上。铃木弯腰捡起外套,拍了拍上面的灰,搭在自己的手臂上。

他抬头看了看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挂在那棵三百多年的樱花树顶上,把整座皇宫照得像铺了一层霜。

铃木把外套搭好,靠在门框上,从夹克内兜里掏出那颗杨静给的、已经化得不成样子的糖,剥开皱巴巴的糖纸,扔进嘴里。

甜的。

他咧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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