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从地下河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月光还挂在西边的山脊上,银白色的,薄薄的,像一层快要化掉的冰。东辰走在最前面,怀里抱着米朵,米朵趴在他肩上睡着了,小手还攥着他的衣领,呼吸又轻又匀。米切尔走在东辰旁边,一只手揽着杨婷的肩膀,杨婷的头靠在他的肩上,眼睛看着前面的路,一句话也不说。她不是不想说,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开口就会哭出来。她已经哭得够多了。
铃木跟在东辰身后,手插在口袋里,捏着那本笔记本。他的手指在封面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摩挲着那朵被汗水浸得起了毛边的樱花。安乐走在最前面,刀已入鞘,手电的光柱照着前方的山路,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是护卫,他要把这些人安全地带回家。
车子停在进山时的那个废弃采石场。两辆车,蒙了一层厚厚的灰,挡风玻璃上落满了松针和鸟粪。安乐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发动了引擎。米切尔抱着米朵坐进后排,杨婷跟在他旁边,东辰坐进副驾驶,铃木挤在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
车开了。山路很颠簸,米朵在米切尔怀里动了动,换了个姿势继续睡。米切尔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杨婷看着他们,眼泪又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但擦不完。米切尔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手指一根一根地嵌进她的指缝里。他没有说话,杨婷也没有说话。车窗外的山峦在晨光中一点一点地显出轮廓,从黑色变成深灰色,从深灰色变成灰绿色。东方的天空泛起了第一缕光,金红色的,细细的,像一条用丝线绣出来的裂缝。
车子开进别墅院子的时候,太阳刚刚升起来。金色的光照在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把那些交错纵横的树枝照得像一幅用金墨画在宣纸上的画。院子的门没有关,门廊下面的灯还亮着——走的时候忘记关了,灯光在晨光中显得很微弱,像一个熬了一整夜的人终于可以闭上眼睛了。
安乐把车停好,熄了火。米切尔抱着米朵下车,米朵被阳光晃了一下,眯着眼睛醒了过来。她看了看四周——老槐树、门廊、别墅的白色墙壁——然后又把脸埋进了米切尔的脖子里。
米切尔(温柔)到家了。
米朵“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杨婷站在车门旁边,脚踩在碎石路面上,看着这栋别墅。她走的时候以为再也回不来了。她以为米朵会死在深渊里,东辰会死在深渊里,她以为自己会死在荣威的剑下。但现在她站在这里,阳光落在她的肩膀上,米朵在她的面前,米切尔在她的身边。她还活着,他们都还活着。她的腿软了一下,扶住了车门才没有倒下去。
别墅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杨世安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子卷到手肘,头发比走的时候长了一些,垂在额前,遮住了半道伤疤。他的手里拿着一把菜刀——不是要砍人,是他正在厨房切菜,听到车声就握着菜刀跑出来了。他看到米切尔怀里的米朵,看到东辰站在车旁边,看到铃木红肿的眼睛,看到杨婷靠在车门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他的眼眶红了,但他是雪国的王,他不能在孩子面前哭。他把菜刀放在鞋柜上,走过去,先看了看米朵——米朵趴在米切尔肩上,已经又睡着了,她不知道有人正在看她。杨世安伸出手,在米朵的头顶上轻轻摸了一下,然后他把杨婷拉进了怀里。杨婷被他抱住的时候,整个人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她把脸埋在父亲的胸口,哭得浑身发抖。杨世安的手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很慢,很重,像是在拍一面鼓。他没有说“别哭了”,他知道她需要哭。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抱过她了。
而如今,他的女儿也是一个刚刚失而复得自己孩子的人,他知道那种感觉,因此他要抱抱她。
小青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肘部,系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杨世安的围裙,太大了,在她身上像一件袍子。她的头发比前几天长了一些,刘海被水汽打湿了,贴在额头上。她手里拿着锅铲,锅铲上还沾着蛋液。她看到米切尔怀里的孩子,看到东辰,看到铃木,看到安乐,看到杨婷趴在杨世安肩上哭。她的脚步慢了下来,一步一步地走近,锅铲上的蛋液滴在地上,她没有注意到。
杨婷从杨世安的怀里抬起头,看到了小青。
母女二人隔了十几年的时光对视。杨婷凭着记忆和直觉认出了她,但是她太震撼太紧张了,她不敢辨认,杨婷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唇在发抖,她的手指攥着杨世安的衣角,攥得指节泛白。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喊“妈妈”,但声音没有出来。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堵得严严实实。
小青看着杨婷,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满是尘土和血迹的衣服,看着她光着的那只脚——鞋在古墓里跑掉了,一直没有找到。她的嘴唇也动了一下,但她没有走过来。她在人前从来不哭。但她握着锅铲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她的眼眶红了。她转过身,走回了厨房。
杨婷以为她要走了。她以为妈妈不要她了。她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小青没有走。她走进厨房,把锅铲放在灶台上,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子上,然后走出来,站在杨婷面前。她伸出手,把杨婷散落在额前的头发拢到耳后。她的手指碰到了杨婷的额头,杨婷的额头是凉的,她的手指也是凉的。
小青(沉重)瘦了。
声音不大,比平时轻了很多,像是怕声音大了会震碎什么。停了一下,她又说。
小青(心疼,温柔)回来就好!
最后几个字含在嘴里,很轻,像是不好意思说出口。她的声音在发抖。她低下头,在杨婷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小青(温柔)进去吧,饭快好了!
按理来说,米切尔应该跟着杨婷叫妈妈,但是他看着这样年轻的一张面孔,一时间实在开不了口,于是他点头示意,小青也如此。
倒是东辰,跟小青非常自来熟。
东辰(开心,激动)青姨,你真的还活着,太好了,我要马上打电话告诉我妈。
东辰比杨婷更像小青的孩子,因为他比杨婷更加亲近小青,他上来就扑进了小青怀里,小青愣了片刻,伸手拍了拍他的背。
东辰松手后,杨婷伸出手,小青笑着握住了她的手。
杨婷抓住了她的手。两只手握在一起,一双是年轻的手,一双是没有变老的手,都是凉的。杨婷把脸埋在小青的手掌里,哭得说不出话。小青没有把手抽回去,她站在那里,一只手被杨婷攥着,另一只手放在杨婷的头顶上,手指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梳着她的头发。
杨世安站在旁边,看着她们。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不能在妻子和女儿面前哭。但他的手在发抖,他把手插进了裤兜里,握成了拳头。
米朵醒了,她从米切尔的肩膀上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看着杨世安,看着小青,看着这栋别墅。她的目光在杨世安脸上停了一下——她记得这个人,在柱子上,这个人把长袍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叫她“米朵”。她的目光在小青脸上停了一下——她不认识这个人。
杨婷摸了摸米朵的头发,,声音还带着哭腔,但她在笑。
杨婷(温柔)朵朵,这是外公外婆!
米朵看着杨世安,看了两秒钟,然后伸出手。杨世安接过她,把她抱在怀里。米朵的小手摸着他的脸,摸到了他没来得及擦掉的眼泪。
米朵(乖巧)外公不哭。
杨世安(慈爱)外公没哭。外公眼睛里进了沙子。
米朵歪着头看了看他,没有戳穿。
小青站在旁边,看着米朵,看着这个她从未见过的外孙女。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从杨世安怀里把米朵接过来,抱在怀里。米朵有点紧张,小手抓着杨世安的衣领不肯松。
小青(温柔)乖乖,我是外婆,你跟你妈妈小时候长得真像。
米朵看着小青的绿色头发,看了看她的耳朵——戴着一对很小的银色耳环。米朵的手从小青的手心里抽出来,摸了摸她的耳环。
米朵(乖巧)好看。
小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她的眼睛亮了。她把米朵抱得更紧了一点。
东辰站在车旁边,看着这一幕。他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他转过头,看到铃木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攥着那本笔记本,眼睛红红的,但嘴角也弯了。东辰伸出手,在铃木的头顶上敲了一下。铃木摸了摸头,“嘶”了一声,但没有躲。
铃木走进别墅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他把鞋子脱了,整整齐齐地摆在门廊下面,然后穿着袜子踩在地板上。地板是凉的,但他的脚是温的。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把那本笔记本放在膝盖上,翻开来看了一眼。照片里的东辰还在笑。他把笔记本合上,抱在怀里,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他的嘴角是弯的。
安乐最后一个走进别墅。他把刀从腰后取下来,放在门口的鞋柜上,然后弯腰把铃木东倒西歪的鞋子摆正,把自己的靴子放在最旁边。他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水,靠在灶台边慢慢地喝。他没有去客厅,没有去凑热闹,他是护卫,他不需要凑热闹。但他的耳朵一直在听,听米朵喊“外公”的声音,听杨婷喊“妈妈”的声音,听小青说“粥快好了”的声音。他喝完了水,把杯子洗干净,放回柜子里,然后走到客厅,在沙发最边上的单人位上坐下来,看着窗外。窗外是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着一只麻雀。他看着那只麻雀,嘴角弯了一下。
早餐是粥。小青煮的,白米粥,里面放了红枣和枸杞,米粒煮得开了花,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她从厨房端出一个大碗、七个小碗,一碟酱菜,一碟煎蛋,一盘切好的苹果。煎蛋煎得有点焦了,边缘黑黑的,但蛋黄是溏心的,用筷子一戳就流了出来。她把碗一个个摆好,筷子一双双放好,然后站在餐桌旁边,围裙还没解,锅铲还握在手里。
杨世安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走了锅铲,放在灶台上,然后拉着她在椅子上坐下来。
杨世安(温柔)坐下吃饭。
小青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坐下了。
米切尔抱着米朵坐下来,杨婷坐在他旁边,东辰坐在杨婷对面,铃木坐在东辰旁边,安乐坐在最边上。一桌人,八个人挤在厨房旁边的小餐厅里,椅子不够,杨世安从客厅搬了一把过来,三条腿有点不稳,他垫了一张纸在下面。
米朵坐在米切尔腿上,手里拿着一把勺子,在粥碗里搅来搅去,把红枣和枸杞搅得到处都是。杨婷想把碗拿过来喂她,米朵不让,把碗护在胸前,皱着眉头说“我自己吃”。她舀了一勺粥,颤颤巍巍地送到嘴里,粥从勺子里洒了一半在桌子上。她嚼了嚼,咽了,然后看着杨婷。
米朵(赞许)好吃,外婆煮的粥最好吃了。
米朵一句话哄得小青心花怒放。
小青的耳朵尖红了一下。她低下头喝粥,没有说话。
杨婷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煎蛋,放在小青碗里。
杨婷(吐槽)妈,你煎蛋还是和以前一样焦。
小青(白眼)嫌焦就别吃……给你夹个不焦的。
说着,她真的在盘子里翻了翻,挑了一块没那么焦的,放在杨婷碗里。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
杨婷夹起来吃了,笑了。
杨婷(开心,感动)好吃。
她从小就是跟爸爸更亲一点,因为妈妈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外面购物,做美甲,做头发,出去玩,跟姐妹逛商场买东西,总之别的小朋友都是妈妈陪着的时候,她基本上都是爸爸照顾,但是这并不代表她妈妈不爱她,只不过她有个更帅更潇洒的妈妈,但是在杨婷的记忆里,妈妈就是这样的,谁也道德绑架不了她,她从不内耗,长大后她理解了这种性格有多么难得,也正是因为爸爸对她的偏爱,才让妈妈能够如此幸福洒脱,她为他们高兴,感动。
小青没有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她低下头继续喝粥,耳朵还是红的。
铃木吃得很快。他把粥喝完了,把酱菜吃完了,把苹果也吃完了。他吃完之后,把碗筷收好放在水池里,洗了手,然后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把那本笔记本又拿起来翻。他的手指在照片上停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东辰面前。
铃木(温和)王子
东辰正在喝粥,抬起头看着他。
铃木(期待)我给您拍一张照片吧?
说着,铃木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期待的看着东辰。
东辰(无语)有什么好拍的。
铃木没回答,按下了快门。“咔嚓”一声,东辰端着粥碗、嘴里还含着粥的照片被存进了铃木的手机里。铃木低头看了看照片,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走了。东辰端着粥碗坐在那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杨婷笑了。不是那种忍着的、含蓄的笑,是那种从心底里冒出来的、捂都捂不住的笑。她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了牙齿。米切尔看着她笑,嘴角也弯了。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她这样笑了。
米朵(开心)东辰爸爸,铃木叔叔一定是觉得你太帅了!
东辰(开心)没错,就是这样的。
回家后,米朵还是没有改口,继续叫东辰为爸爸,但是为了区分两个爸爸,他把东辰称呼为东辰爸爸,杨婷和米切尔都认为东辰对米朵有再生之恩,以及从前东辰就那么疼爱米朵,把她教育的这么好,叫他一声爸爸理所当然。
杨世安坐在餐桌的另一头,喝着粥,看着这一桌子人。他的目光从米切尔移到杨婷,从杨婷移到米朵,从米朵移到东辰,从东辰移到铃木,从铃木移到安乐,最后落在小青身上。小青正端着粥碗喝粥,睫毛低垂着,鼻尖上有一点米粒。她不知道他在看她。杨世安伸出手,把那粒米从她的鼻尖上拿掉。小青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然后把粥碗端高了,遮住了半张脸。但她的耳朵是红的。
早饭之后,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亮堂堂的。米切尔把米朵放在地毯上,米朵坐在地毯上,抱着东辰送她的那只兔子布偶,把它的耳朵掰过来掰过去。杨婷从楼上拿下来一只毛绒熊——是去年买的,一直放在家里,米朵看了看毛绒熊,又看了看兔子,把两只都抱在怀里,左胳膊夹一只,右胳膊夹一只。
杨婷蹲在米朵面前,把她的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一边一个,辫梢扎着两个粉色的皮筋。米朵晃了晃脑袋,辫子甩来甩去,打到自己的脸,她皱了皱眉。
小青从楼梯上走下来,换了一身衣服。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一条深灰色的阔腿裤,脚上踩着一双白色的板鞋。她的头发重新吹过了,蓬蓬松松的,刘海偏在一边,露出额头。她走到客厅,站在阳光里,整个人像从杂志上走下来的。铃木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了头。安乐看了一眼,然后继续看窗外。
杨世安从厨房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走出来,看到小青,脚步停了一下。他看了她两秒钟,然后继续走到茶几前,把苹果放下。
杨世安(温柔)怎么换衣服了…
小青(摆手)做饭的衣服怎么配得上休息的我
杨世安在她旁边坐下来,拿起一块苹果递给她。小青接过苹果,咬了一口,嚼了,咽了。
杨世安(期待,温柔)甜吗?
小青(点头)甜。
米朵从地毯上爬起来,走到小青面前,仰着头看她。
米朵(赞许)外婆,你的衣服真好看。
小青(温柔)你妈小时候也这么说。
东辰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落光了,枝丫光秃秃的,伸向蓝得发白的天空。他站在树下,仰起头看着那些细密的、交错纵横的树枝。风吹过来,树枝轻轻晃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金丹在他身体里燃烧着,温热的,不烫。他的眼睛在阳光中闪着淡淡的金色,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把手插进裤兜里,站在那里,看着天空。天空很蓝,云很白,风很轻。铃木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东辰身后,没有上前,没有开口,只是站在那里。东辰知道他在那里。他不需要回头。
是的,这次机缘巧合的机会下,他得到了传说中的金丹,恢复了身体,也算是意外收获了,只是本来是陪小雨去的,没想到最后会变成他的。
安乐站在门廊下面,手里端着那杯水,靠在柱子上。他看着院子里的一切——老槐树,天空,东辰和铃木的背影。他把水杯放在窗台上,活动了一下肩膀,骨节咔咔作响。他走进屋里,把茶几上的苹果盘子收起来,拿到厨房洗了,把苹果一块一块地码回盘子里,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他洗干净手,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把瓶子放在灶台上,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纪录片,讲的是深海里的鱼。他看着那些在黑暗中发光的鱼,嘴角弯了一下。
米朵坐在地毯上,抱着兔子布偶,眼睛看着电视里的鱼。那些鱼在屏幕上游来游去,身上闪着五颜六色的光。米朵把兔子举到屏幕前面。
米朵(开心)你看,鱼在发光。
兔子没有回答。米朵把兔子放回怀里,继续看电视。
杨婷靠在小青的肩膀上,眼睛闭着。她的呼吸很轻很匀,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小青没有动,她怕一动杨婷就会醒。她的手指在杨婷的手臂上轻轻地拍着,一下,一下。杨世安坐在她们对面,看着她们,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的东西。鸡蛋、白菜、肉、豆腐、一盒蘑菇。他想了想,从架子上拿下一个锅,接了半锅水,放在灶上,开火。水开了,他把白菜切了,豆腐切了,蘑菇撕成小块,一样一样地放进锅里。
小青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
小青(诧异)你在做什么?
杨世安(温柔)汤。
小青(震撼)你会做汤?
杨世安(温柔,尴尬)不会。
小青看着他笨手笨脚地切菜,白菜切得大小不一,豆腐切碎了好几块,蘑菇撕得乱七八糟。她靠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菜刀,把切好的白菜重新切了一遍。杨世安站在她旁边,看着她。她的手指很白,指甲剪得很短,握着菜刀的样子很好看。
小青(叹气)看着,学着点儿,下次你自己切。
杨世安没有说话。他知道没有下一次。小青在的时候,不需要他切菜。
太阳从东边走到了西边,阳光从客厅移到了厨房,从厨房移到了走廊,从走廊移到了楼梯上。米朵在地毯上睡着了,兔子布偶还抱在怀里,毛绒熊被她踢到了沙发底下。米切尔把她抱起来,放在沙发上,盖了一条毯子。他蹲在沙发旁边,看着她的脸。她的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微微颤动着,像蝴蝶的翅膀。她的嘴角弯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杨婷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米朵的肩膀。米切尔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两个人就那样蹲在沙发旁边,看着米朵睡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米朵的脸上,照在她缺了一颗门牙的笑容上。
晚饭是火锅。小青把冰箱里的东西都拿了出来,鸡蛋、白菜、肉、豆腐、蘑菇,还有一包冻了很久的羊肉卷,不知道是谁买的。她把电磁炉搬到餐桌上,锅放上去,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所有人都围了过来——米切尔抱着米朵,杨婷端着碗,东辰端着饮料,铃木端着酱碟,安乐端着一盘切好的萝卜。
杨世安坐在主位,小青坐在他旁边。她把羊肉卷倒进锅里,用筷子搅了搅,肉片在沸水中翻滚,变了颜色。她夹了一片,放在杨世安碗里。杨世安低头看了看那片羊肉,又抬头看了看小青。
小青(温和)吃!
杨世安吃了。很烫,他嘶了一声,但没有吐出来。小青又夹了一片,放在杨婷碗里。杨婷吃了,她妈妈煮的,不烫。
杨婷(开心)好吃。
小青(挑眉)废话!
但她的语气一点都不凶,反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安心。
米朵站在椅子上,手里拿着筷子,够不到锅里的东西。米切尔帮她夹了一块豆腐,放在她碗里。米朵用筷子戳豆腐,豆腐碎成了好几块,她用筷子一块一块地捡起来,塞进嘴里。
东辰坐在桌子对面,不怎么动筷子,只是偶尔夹一片白菜,慢慢地嚼。铃木坐在他旁边,把自己碗里的羊肉夹了一片放在东辰碗里。
铃木(担心)王子,你多吃点。
东辰(温和)你也是。
铃木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他又夹了一片羊肉,放在自己碗里。
安乐坐在桌子最边上,面前只有一碗白米饭和一小碟酱菜。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没有人给他夹菜,他也不需要别人给他夹菜。他是护卫,护卫的职责是保护殿下,不是被殿下保护。但他抬起头的时候,看到杨婷用公筷夹了一块肉,放在他碗里。他愣了一下,看着那块肉,看了两秒钟,然后夹起来吃了。
安乐(感动)谢谢
杨婷(微笑)不客气。
晚饭吃了一个多小时。锅里的汤加了好几次水,菜一盘一盘地倒进去,一盘一盘地吃完。最后锅底剩了几片白菜叶和碎豆腐,铃木把锅端起来,把汤倒进了自己碗里,喝得一滴不剩。
小青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桌子人。她的嘴角弯着,不是那种大笑的弯,是那种很淡很淡的、从心底里透出来的弯。杨世安坐在她旁边,手放在她的椅背上,手指差一点就碰到了她的肩膀。他没有碰到,但他的手指离她只有一寸。
米切尔把米朵从椅子上抱起来,米朵趴在他肩上,含混地说了一句“兔子”。杨婷把兔子布偶从地上捡起来,塞进她怀里。米朵抱住兔子,脸贴在上面,闭上了眼睛。
杨婷看着这一屋子的人——米切尔、米朵、杨世安、小青、东辰、铃木、安乐——每一个人都在,每一个人都活着。她把脸埋进米切尔的肩窝里,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银白色的光照在老槐树上,照在院子里那堆已经熄灭的篝火上,照在别墅的屋顶和墙壁上。一切都还在。一切都还在继续。
不是轰轰烈烈的、惊心动魄的继续,而是安静的、日常的、像河水一样缓慢流淌的继续。今天吃了火锅,明天可能还会吃火锅;今天哭了,明天可能还会哭;今天笑了,明天可能还会笑。就是这样的一天天,一点点,一寸寸。
不用急,他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