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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我也爱你

雪国:风雪尽头是故人

米切尔虽然只有几岁,但他的聪明是不变的,他看着忘川的环境,看着杨婷和自己的不同,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和安乐死了,但是杨婷还活着。

因此,他总是会一次次不厌其烦的对杨婷说,回去,回你自己的世界里去,你要好好活着。

忘川的日子没有刻度。

没有日出日落,没有四季更迭,没有钟表走动的声音。时间在这里像一条凝固的河——不,忘川本身就是河,但时间在这里不是河,时间是一潭死水,你投一颗石子进去,涟漪荡开了,但水面永远不会恢复平静,每一道涟漪都叠加在上一道上面,层层叠叠,最后变成一片无法解读的波纹。

杨婷不知道自己在忘川待了多久。也许是几个月,也许是一年,也许更久。活人的时间感在死者的世界里是会失灵的,像一块被水泡坏的表,指针还在走,但走的是自己的时间,不是这个世界的时间。

她只是每天醒来——如果“醒来”这个词还适用于一个不怎么睡觉的人——然后去找米切尔。

今天米切尔在忘川柳树下。

那是一棵巨大的、没有叶子的柳树,枝条像老人的白发一样垂落下来,一直垂到水面上。枝条是半透明的,像是用冰做成的,但永远不会融化。风吹过来的时候,千万条柳枝同时晃动,发出一种极细微的、像古琴余音一样的声音,好听,但听久了会让人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米切尔坐在柳树最大的那条根上,怀里抱着一本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书。

书是忘川的东西。杨婷后来才知道,忘川会“记住”所有死去的人带进来的东西——不是实物,是记忆的投影。如果有人生前读过一本书,那本书的影子就会出现在忘川的某个角落,像一张褪色的照片,看得见,摸不着,翻不开。但米切尔怀里的那本书不是投影,是一本真正的书,一本杨婷带来的书。

她从那个世界带来的。

她来的时候背了一个双肩包,包里塞满了东西——水、压缩饼干、充电宝、一件换洗衣服。这些东西在忘川大部分都变成了废物:充电宝没有电,饼干吃起来像在嚼棉花,水倒出来就变成雾气。只有一本书,一本她在机场书店随手买的、翻了两页就塞进包里的旧小说,在忘川保持了实物的形态。她不知道为什么,但米切尔很喜欢那本书。他不认识上面的字——六岁的孩子,他很聪明,什么都懂,但是这个文字是新版的,是米切尔长大后的新印刷体,他失忆了,所以现在不认识了——他只是喜欢翻书页,喜欢纸张摩擦时发出的沙沙声,喜欢那些横平竖直的方块字组成的神秘图案。

米切尔.(好奇)杨婷!这个字读什么?

米切尔指着书页上的一个字,抬起头看她。他今天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衣裳,是忘川的雾气凝成的,颜色比昨天深了一些。杨婷注意到他的衣裳颜色总是在变,有时候近乎白色,有时候带一点青灰,有时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介于暮色与夜色之间的蓝。她问过安乐这是什么原因,安乐想了想,说:“也许是心情。”

魂魄的心情会影响他们存在的方式。这是安乐后来慢慢摸索出来的规律。他记得的东西很少,但他在忘川待的时间足够长,长到他能从雾气的变化里读出一些东西。米切尔衣裳颜色深的时候,说明他那一整天都不太开心。杨婷每次发现米切尔的衣裳变深了,就会多花一些时间陪他,给他讲故事——虽然她不擅长,讲得磕磕巴巴的,但米切尔从不打断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个让她措手不及的问题。

今天衣裳是淡青色。不深不浅,不好不坏。平静的一天。

杨婷凑过去看了一眼那个字,平静的回复。

杨婷(温和)爱!

米切尔歪着头看了那个字一会儿,然后用手指在书页上一笔一划地描着。

米切尔.(好奇)“爱”,这个爱是什么意思?跟我见过的不一样。

杨婷张了张嘴,发现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如果是别人问,如果是在另一个世界问,她可以说:爱是一种感情,有很多种,父母对孩子的爱,朋友之间的爱,男女之间的爱,等等等等。但米切尔问她这个问题,她忽然觉得所有的定义都是苍白的,所有的解释都是逃避,真正想说的那个答案堵在喉咙里,像一根鱼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杨婷(犹豫)爱就是………

杨婷(犹豫)你会想跟一个人一直在一起,在一起的时候很安心,不在一起的时候会很想他。他开心你也开心,他难过你比他更难过。你愿意为他做很多事情,这些事情有时候甚至不太合理,但你就是想去做,控制不住。

米切尔听完,沉默了五秒钟,然后用一种让杨婷心脏骤停的语气说。

米切尔.(淡淡的)哦,那就是你对我的感觉!

杨婷僵住了…

米切尔掰着手指头一边说一边数着。

米切尔.(认真)你总是想跟我在一起,你总是一看到我就笑,我不开心的时候你比我还着急,你愿意留在忘川不回去——安乐说活人不能在这里待太久,你会死的,但你不在乎。所以,你对我是爱!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太理所当然了,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公理——因为这样这样,所以那样那样。逻辑清晰得不像一个六岁的孩子,又天真得不像一个懂爱的人。他只是在复述杨婷自己的定义,然后把定义套在她身上,得出了一个结论。

这个结论是事实!

但这正是杨婷不敢让他知道的事实!

杨婷(语塞)我……

杨婷的声音卡了一下,然后她强迫自己笑出来,伸手弹了一下米切尔的额头。

杨婷(辩解)你这个小鬼,别拿我的话反过来说我。我对你是姐姐对弟弟的那种爱,不是你想的那种。

米切尔捂着被弹的额头,没有躲,只是用那双干净的黑眼睛看着她,表情里有一种让杨婷心虚的、静静的了然。

米切尔.(淡淡的)我没想是哪一种,是你自己分的!

杨婷被这句话噎住了。

她忘了。面前这个孩子虽然只有六岁的记忆和心智,但他的思维方式有一种天生的、不讲道理的锋利。他也许不知道什么是爱情,不知道什么是男女之情,不知道成年人之间那些弯弯绕绕、欲言又止、说了又怕、怕了又说的复杂感情。但他会听人说话,会记住人说的话,会拿人自己的话去对照人的行为,然后得出一个干干净净的、不加修饰的、无法反驳的结论。

米切尔没有咄咄逼人。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就低下头继续翻书了,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一个普通的问答,不值得再花更多的心思。

但杨婷的心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她站起来,说要去走走,然后快步走开了。

安乐靠在柳树另一侧的树干上,全程目睹了这场对话。他没有插嘴,甚至在杨婷走开的时候也没有看她,只是目视前方,看着灰蒙蒙的天际线。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但如果有人仔细看他的眼睛,会发现他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地、不安地颤动着。

米切尔.(温和)安乐!

米切尔继续翻着书,甚至是头也没有抬。

安乐(温和)嗯。

米切尔.(温和)杨婷为什么不肯承认她爱我?

安乐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没想到米切尔会这么直接地问。不,他应该想到的。米切尔一直都是这样的,他只是在等杨婷走了才问,不是因为怕她听到,而是因为他知道当着她的面问会让“安乐”这个词从安乐的嘴里蹦出来时卡住,卡成一段沉默,一段会让所有人都难堪的沉默。

安乐(摇头)我不知道。

米切尔.(认真)你知道的!

米切尔翻过一页书,那页纸上正好有一个“忠”字,笔画繁复,像一座小小的房子。

米切尔.(认真)你知道的,你只是不记得了!

安乐缓缓地转过头,看着坐在树根上的小小身影。米切尔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书页上,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姿态是放松的,但那种放松里有一种奇异的笃定,仿佛他不需要看安乐的脸,也知道安乐在想什么,也知道安乐在犹豫什么,也知道安乐心里那些说不出口、想不明白、但确确实实存在的东西。

安乐(温和)有些事情,不是因为不记得才不知道。是因为太知道了,才让自己不记得。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这种话不像是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人会说的。这像是一个记得一切、但选择遗忘的人才会说的。这像是一个把太多的记忆埋进冻土下面、又怕它们破土而出会伤到身边的人的人才会说的。

米切尔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深。六岁的眼睛,深得像三十六岁的井。他看着安乐,目光里没有追问,没有逼迫,只有一种安静的、耐心的等待——像一个知道答案的人,在等答题的人自己想出来。

安乐张了张嘴,冻土下面的东西又开始挣扎了。

这一次挣扎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剧烈。那些模糊的画面像被什么东西搅动的水底淤泥一样翻涌上来——一把断剑,一面残破的旗,一只从城墙上垂下来的、再也抬不起来的手。还有一句话,一句他跪在地上、低垂着头、用尽全身力气说出来的话。

安乐(恭敬,视死如归)属下永远追随王子!

那两个字的形状、重量、声音,像两把钥匙同时插进了两把锁里,同时转动,咔嗒一声,锁开了。

安乐猛地闭上了眼睛。

米切尔.(温和)安乐!

米切尔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在水底听到的岸上的声音,模糊的,变形的。

安乐(若有所思)我只是突然有些头疼,魂魄是不应该头疼的,对吧…

安乐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刚刚被记忆的碎片击穿的人。

米切尔没有回答。

他只是合上了书,从树根上跳下来,走到安乐身边,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安乐的手指。六岁孩子的手,小小的,冰凉的,触感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雪。安乐没有睁眼,但他反手握住了那只手,握得很紧,像是在确认什么,像是在抓住什么,像是在一片茫茫的大雪里抓住唯一的方向。

米切尔.(温和)安乐。

安乐(温和)嗯。

米切尔.(认真)你刚才想到了什么?

安乐睁开眼睛。

他低头看着米切尔。六岁的米切尔仰着脸看他,表情沉着而温和,像一个在等下属汇报的长官。这个表情在六岁的脸上违和得令人心碎,但安乐的心里已经没有违和感了。因为在那一瞬间,他看到的不是六岁的孩子。

他看到了二十岁的米切尔。站在城墙上的,披着银甲的,风把他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那个米切尔。不是六岁,不是残缺,不是遗忘。是完整的、真实的、扛着整个天下的那个米切尔。

安乐的手颤抖了一下。

他想跪下去。这个冲动来得如此猛烈、如此原始、如此不讲道理,他的膝盖已经弯了,他的身体已经开始下沉,像是某种刻进骨髓里的本能被触发了,像是一个死去很久的士兵听到了号角,条件反射地想要立正、敬礼、单膝跪地、喊出一声“殿下”。

但他没有跪。

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因为米切尔握着他的那只手猛地收紧了。六岁的孩子没有那么大的力气,但那个动作的意图是清晰的——不要跪。米切尔的眼神在告诉他:不要跪。我不记得你是谁,你不记得你是谁,我们在这里只是两个魂魄,两个都不记得从前的人,两个都不需要再跪的人。

安乐的膝盖在离地面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他就那么半蹲着,像一座被时间凝固的雕塑,和六岁的米切尔面对面,互相握着对方的手,互相看着对方的眼睛。忘川的雾气在他们之间流动,柳枝在头顶发出古琴般的余音,水面上有石片跳动的涟漪在慢慢消散。

米切尔.(试探)你想到了什么?

安乐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很长时间。

安乐(凝重)我想起了一个人,一个很高的人。他站在很高的地方,风很大,所有人都走了,他没有走。我想站在他身后,但他不让我站。他让我走。我没有走。

米切尔安静的听着。

米切尔.(温和)然后呢?

安乐(摇头)没有了,我只想起来了这么多。

他没有说出来的部分是:在那个画面里,那个人的脸和米切尔的脸重叠了。不是六岁的米切尔,是另一个米切尔,一个他确信自己曾经认识、曾经追随、曾经为之生为之死的米切尔。他不知道那个米切尔和面前这个六岁的孩子是不是同一个人,但他知道一件事——他的膝盖记得,他的手记得,他魂魄里每一道刻痕都记得。

这个人是他的。

不是他的所有物。是他要守护的人。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不需要记忆就能辨认出来的人。哪怕他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哪怕他忘记了自己的面目,哪怕他把生前的一切都丢进了忘川的逆流里,他也认得这个人。因为“认得”这件事已经不需要记忆了。它写在比记忆更深的地方,写在魂魄的底色里,写在生死之间的那道裂缝中。

米切尔看着安乐的膝盖慢慢直起来,看着他的身体重新站直,看着他眼睛里的那片茫然被什么东西取代了——不是清晰,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墨水滴进水里的那种扩散开来的笃定。米切尔不知道安乐想起来了什么,但他在安乐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东西:一个方向。一个安乐一直找不到的、此刻终于隐隐约约出现在远方的方向。

米切尔.(温和)安乐。

安乐(恭敬)在。

安乐的应答快得像条件反射,快到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米切尔的嘴角弯了弯。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确确实实是一个笑。不是孩子气的、露虎牙的那种笑,是另一种笑,是大人之间才会有的那种、无声的、了然于心的、带着一点点苦涩和很多很多温柔的笑。

杨婷回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把新的蓝色果子。

她的眼睛有点红,但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刻意轻快的、大大咧咧的样子。她走到柳树下,把果子放在两人中间,一屁股坐在地上,动作豪放得像一个在自家客厅里瘫着的人。

杨婷(好奇)你们在聊什么呢?

语气随意,但目光飞快地在米切尔和安乐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米切尔.(温和)安乐说他头疼。

杨婷愣了一下,然后看着安乐。

杨婷(诧异)头疼?你是魂魄,你怎么会头疼?

安乐(摇头)我不知道,可能是事情想多了。

杨婷盯着他看了五秒钟,然后慢慢地把目光移开。她看得出来安乐的状态不太对。他的眼神变了——不是变陌生了,是变深了,深到杨婷觉得自己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某种她不该看到的东西。那是属于生前的安乐的、属于一个完整的、有记忆的、知道自己是谁的人的、锋利而坚定的目光。那道目光一闪而过,像石片在水面上弹跳了一下,然后沉下去,不见了。

杨婷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在害怕。她怕安乐想起一切。她怕米切尔想起一切。她怕这两个人一旦想起来,她就没有办法再像现在这样坐在他们中间了。因为那时候的米切尔不是六岁的米切尔,是真正的米切尔——那个知道她是谁、知道她做过什么、知道她欠了他什么的米切尔。到那时候,他还会让她坐在他身边吗?还会让她牵他的手吗?还会在她哭的时候踮起脚尖笨拙地抱住她吗?

不会了。

米切尔.(温和)杨婷,吃果子。

米切尔递了一个蓝色的果子给她,打断了她越来越危险的心思。

杨婷接过来,咬了一口。蓝色的汁液在舌尖化开,那种稀释了一万倍的悲伤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她现在已经习惯了这种味道,甚至开始觉得它有一种奇异的清甜。

杨婷(认真)米切尔,你以后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放在人间就是一个成年人对小孩说的标准废话——你以后想做什么呀?当科学家还是当宇航员呀?但放在忘川,这个问题有了完全不同的重量。因为米切尔没有“以后”。魂魄在忘川会慢慢长大,但长大了之后呢?没有工作,没有学业,没有婚姻,没有一切活人世界里用来填满时间的东西。他们只是存在着,永恒地、无止境地、像忘川的水一样逆流却永远到不了任何地方地存在着。

米切尔认真想了想。

米切尔.(认真)我想知道我是谁,我总是会忘记很多事,想起很多事,又忘记我是什么人,我不知道我是谁。我只知道我叫米切尔,我死了,我六岁,但我总觉得自己应该不止六岁。我有时候会梦到一些东西——很高的墙,很大的风,很多人叫我,叫我的名字,但我回头的时候,什么都没有。

杨婷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果子被她捏得变形,蓝色的汁液从指缝间滴下来。

杨婷(苦笑)还有呢?

杨婷的声音控制得很好,但她不敢看米切尔的眼睛。

米切尔.(若有所思)还有一个人!

杨婷的呼吸停了一瞬间。

米切尔.(认真)一个女孩子!

米切尔望着忘川逆流的水面,表情迷茫而专注,像一个在雾中辨认远方景物的人。

米切尔.(凝重)我看不清她的脸,但我知道她很重要。她在哭。我想让她不要哭,但我说不出话。然后我就醒了。

柳枝在头顶发出古琴般的余音。

杨婷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上蓝色的汁液,一滴一滴地落在忘川柔软的地面上,没有声音,没有痕迹。她的手指在发抖,但她把双手插进了卫衣口袋里,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杨婷(苦笑)可能是你妈妈,在你六岁的时候,最重要的女性一定是你妈妈。

米切尔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的柳叶,几乎不留下任何涟漪。但杨婷感受到了那个眼神的重量——它在说:你知道我说的人不是妈妈。你在撒谎。你在转移话题。你在害怕。

米切尔没有拆穿她。

他只是低下头,继续翻那本旧小说,翻到那一页,那一个“爱”字,用手指描了一遍,然后合上书,抱在怀里,望着忘川逆流的水面,安安静静地发起呆来。

安乐从头到尾没有说话。他靠在柳树上,垂着眼睛,看着地上三个人的影子——不,两个人的影子。杨婷的影子清楚地印在地面上,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米切尔和安乐没有影子。他们是空的,是透光的,是连光都无法捕捉的存在。

安乐看着杨婷的影子,忽然说了一句。

安乐(温和)你瘦了很多!

杨婷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

杨婷(诧异)我瘦了吗!我没发觉。

安乐(认真)瘦了,你刚来的时候脸是圆的,现在是尖的了。

杨婷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她确实瘦了,但她每天对着镜子——忘川没有镜子,但她会用河水当镜子——看不出这种缓慢的、持续的变化。安乐不说,她可能永远不会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消耗。活人在亡者的世界里,就像一块放在室外的冰,太阳不烈,风不大,但温度不对,慢慢地、不知不觉地,就在融化。

杨婷(笑笑)那正好省事了,我正愁不知道怎么减肥呢。

米切尔忽然抬起头,看着杨婷的脸,看了很久,久到杨婷的笑容开始挂不住了。

米切尔.(皱眉)你不应该瘦。

米切尔说。他的语气平静,但平静下面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固执,像一个大人看到一个孩子在做一件错事时的那种语气。

米切尔.(皱眉)你应该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活着!

杨婷的笑容没有掉下来,但僵住了。

杨婷(温和)我在好好吃饭啊。

杨婷晃了晃手上的果子。

米切尔看着那个被捏得变形的、汁液四溅的果子,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慢慢聚集,像乌云在天边聚拢,预示着一场还没到来的雨。

米切尔.(皱眉,凝重)回去!

又是这两个字。

杨婷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这两个字她听过很多次了,每次米切尔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用的都是同一种语气——平静的,笃定的,像在陈述一个他已经想了很久、想得很清楚了、不需要再讨论的结论。

杨婷(凝重)米切尔!

米切尔.(凝重)你活着!

米切尔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力量。

你还活着,你就不应该在这里。你不应该为了我——为了一个你已经不认识的、六岁的、死了的人——放弃你的生命。

杨婷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愤怒。是因为一种她已经压抑了太久、太久、太久的情绪终于冲破了所有伪装——她愤怒,她愤怒米切尔总是这样,总是为她做决定,总是觉得她的事是他的事、她的人生是他需要负责的部分,总是不问她想要什么、不问她愿不愿意、不问她是不是宁可死在这里也不要回到那个没有他的世界。

杨婷(凝重)你不认识我!

杨婷的声音发抖,但她的眼睛里有火,那把从来没有真正熄灭过的火。

杨婷(激动)你六岁,你不认识我,你不知道我是谁,你不知道我做过什么,你不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你没有资格替我做决定。你没有资格让我回去。你甚至不知道我回去之后面对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她喘了一口气,泪水模糊了视线,但她没有擦,就那么直直地看着米切尔的眼睛。

杨婷(激动)那个世界里没有你,米切尔。没有你。你知道那是什么样的世界吗?你当然不知道,你什么都不记得。你只知道你现在六岁,你只知道一个六岁的孩子应该让大人好好活着,你觉得你是为我好。但是——

她的声音终于碎了。

杨婷(决绝)但是,我已经不想好了…

最后一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噗通一声,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忘川的水在远处逆流,柳枝在头顶发出细微的声响,蓝色的果实在杨婷脚边散发着微弱的光。安乐靠在树上,把目光移开了,移到了灰蒙蒙的天际线上,移到了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他不是不想看,他是不忍心看。因为他忽然理解了杨婷那种心态——那种“我已经不想要好了”的心态。因为在某一刻,在记忆的碎片翻涌上来的那一刻,他也有过同样的念头。如果活下去意味着要忘记那个人,那他宁可不要活下去。

但他已经死了。死人是没有选择的。

杨婷有。杨婷还活着,她可以选择活下去,可以选择离开忘川,可以选择把米切尔留在身后,回到那个有阳光、有风、有温度的世界。但她不选。

不是因为她不能选,是因为她不想选。

这就让米切尔无计可施了。他可以用道理说服一个犹豫的人,用逻辑说服一个摇摆的人,但他没有办法说服一个什么都懂、什么都清楚、但就是不照做的人。因为杨婷不是在犯错,她是在做选择。她清醒地、明明白白地、权衡过一切利弊之后,选择了留下来。留下来会死,她知道。但她不在乎。

米切尔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看着杨婷流泪的脸,看着那些顺着脸颊滚落的泪珠,看着她在泪水中微微颤抖的嘴唇。他的表情从最初的固执慢慢地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无奈,像是心疼,像是在一个无解的方程面前终于放弃了求解、转而开始接受答案本身。

他伸出手,用小小的手指去擦杨婷脸上的泪。

和以前一样,动作很轻,很小心,像一个在擦拭珍贵瓷器的人。

米切尔.(不明情绪)杨婷!

杨婷吸了吸鼻子,没有说话。

米切尔.(沉重)我不记得你了!我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和我之间发生过什么。但你每次哭的时候,我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心脏的位置。

米切尔.(沉重)会疼!

米切尔.(沉重)是那种我想不起来了、但它就是在疼的那种疼。

杨婷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米切尔.(沉重)所以我想,你一定是那个很重要的人。重要到我忘记了全世界,都忘不掉你在我心里留下的那种疼。

米切尔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六岁的、干净的、还没有学会说谎的眼睛里,倒映着杨婷狼狈不堪的脸。

一旁,安乐闭上了眼睛!

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他觉得自己的存在在此刻是多余的。米切尔和杨婷之间的这种对话,这种跨越生死、跨越遗忘、跨越一切障碍的对话,没有第三个人的位置。他只是恰好站在这里,恰好听到了,恰好觉得自己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膨胀到几乎要炸开——不是嫉妒,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沉重的、像铅一样的东西。

他睁开眼,无声地退后了两步,融进了柳树的阴影里。

杨婷不知道安乐走开了。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米切尔的脸上,在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睛里,在他那句“重要到我忘记了全世界,都忘不掉你在我心里留下的那种疼”上。她想说话,想说很多话,想说对不起,想说没关系,想说我爱你,想说你去死吧——但所有的词都在她的喉咙里挤成一团,最后变成了一声压抑的、破碎的、几乎不像哭声的呜咽。

米切尔看着她的眼泪,犹豫了一下,然后踮起脚尖,又抱住了她。

和上一次一样,六岁的孩子抱一个蹲着的成年人,姿势别扭而笨拙。但这一次米切尔没有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而是把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嘴唇贴着她的耳朵,用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话。

米切尔.(认真)我虽然不记得你了,但我觉得,我也爱你。

杨婷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她的眼泪在这一刻停了,不是因为不哭了,是因为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泪水都跟不上节奏。她僵硬地蹲在那里,感受着肩膀上那个没有温度的、小小的、冰凉的重量,感受着那句话在耳朵里一遍又一遍地回响——我也爱你,我也爱你,我也爱你。

但他说的是“我觉得”。

“我觉得我也爱你”。

他不确定。他不记得她,他不知道她是谁,他不知道“爱”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他只是“觉得”——凭胸口那种想不起来了但就是在疼的感觉,凭“爱”这个字的定义在他的脑海里和她的形象产生了某种无法解释的关联——得出了一个他自己都不完全确信的结论。

但这就够了!

对于一个伤害过他的人,对于一个在他最需要的时候选择离开的人,对于一个现在死皮赖脸留在忘川、用“朋友”的身份掩盖一切的人——能得到一个“我觉得我也爱你”,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杨婷慢慢地伸出手,环住了米切尔小小的身体。

他没有温度,她的手掌贴在他后背上的时候,感觉不到心跳,感觉不到体温,感觉不到一切活人之间拥抱时该有的生理反应。她抱住的是一片虚无,一个影子,一团凝结成孩子形状的雾。

但她抱的很紧。

紧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紧到她的下巴抵在他的肩窝里硌得生疼,紧到她觉得自己如果松开手,他就会像那些蓝色的果子一样碎成光点、渗进忘川的泥土里、再也找不回来。

杨婷(哽咽)米切尔!

米切尔.(温柔)嗯…

杨婷(哽咽)以后不要说这种话了!

米切尔.(茫然)为什么?

杨婷(哽咽,痛苦)因为…………

杨婷闭上眼睛,把后面的话吞回了肚子里。因为她会当真的。因为她已经在当真了。因为一个“我觉得”不足以支撑她的余生,但她的余生已经没有多长了,她等不起他把“我觉得”变成“我确定”。

杨婷(苦笑)因为你是小孩子,小孩子说这种话大人会当真的!

米切尔松开她,退后半步,看着她的脸。

米切尔.(认真)那你就当真!

杨婷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米切尔歪着头,用那种六岁孩子不该有的、沉静到近乎残酷的目光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个小小的、温柔的弧度。

米切尔.(认真)我说的话,从来不骗人!

杨婷看着他的笑脸,忽然觉得喉咙里涌上了一股腥甜——不是血,是比血更浓稠的、更难以下咽的东西。她想笑,想回他一个轻松的表情,想用一个“你这个小屁孩”把他的认真化解成一场无害的、童言无忌的玩笑。但她做不到。因为米切尔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每一句话都不骗人,每一句话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她的心里,钉得又深又牢,拔不出来。

所以她只是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地哭。

米切尔没有再去抱她。他只是在她旁边坐下来,把书放在膝盖上,翻到“爱”字那一页,用手指一笔一划地描着。他的动作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学习怎么写这个字,又像是在记住这个字的每一笔每一划,好让自己永远不会忘记。

安乐从柳树的阴影里走出来,无声地坐在了杨婷的另一侧。

他没有说话,没有安慰,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情。他只是坐在那里,坐在她身边,保持着一个人与人之间不会让彼此尴尬的距离。他的目光落在远处忘川逆流的水面上,落在那些从下游往上游走的波纹上,落在那些永远到不了源头的浪花上。

三个人,坐在忘川最大的那棵柳树下。

一个在哭。

一个在描字。

一个在看着水。

灰白色的天地间,这一幕安静得像一幅被时间遗忘的画。没有声音,没有动作,只有千万条半透明的柳枝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古琴般的余音,一声一声,像古老的、没有人能听懂的歌。

风吹了很久。久到杨婷的眼泪干了,久到米切尔把“爱”字描了十几遍,久到安乐数清楚了对岸的雾气起起伏伏了二十三回。

然后米切尔合上书,站了起来。

米切尔.(温和)走,我们去对面,我从没有去过那边!

杨婷从膝盖上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桃子。她看了看河对岸——那片笼罩在更浓雾气里的、从未踏足过的土地,又看了看米切尔跃跃欲试的小脸,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强颜欢笑,是一个真正的、疲惫的、但确确实实是从心里涌上来的笑。

杨婷(温柔)好!

她说,伸手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一下,踉跄了一步,被安乐眼疾手快地扶住了。

安乐的手很凉,但很有力。他扶杨婷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犹豫,像一个做过无数次这种动作的人。杨婷站稳之后,他立刻松了手,退回到自己的位置——米切尔左边半步的距离。

杨婷看着那个距离,忽然明白了什么。

安乐不是“走在她身边”。安乐是在护卫。他在护卫米切尔,用的是生前刻进骨头里的那个阵型——主人在中间,护卫在左翼。他退回去的那个距离不是随便选的,是他魂魄里的本能计算过的、最优的、最能快速反应的间距。他的身体忘记了一切,但他的魂魄记得自己的职责。

杨婷(震撼)安乐…

安乐(茫然)怎么了?

杨婷张了张嘴,想说“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她不是害怕答案,她是害怕安乐想起一切之后会告诉米切尔。告诉她不敢让米切尔知道的那些事。告诉她欠他的那些债。

杨婷(摇头)没什么,走吧!

三条身影沿着忘川的河岸往上游走。

不对,是往下游走。忘川的水是倒着流的,所以下游在上游的方向,上游在下游的方向。方向在这里已经失去了意义,就像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就像生死在这里失去了界限。活着的人和死去的人并肩而行,六岁的魂魄和二十几岁的护卫一左一右,他们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河边,走向一片没有人去过的对岸。

米切尔走在中间,左手牵着安乐的手指,右手牵着杨婷的手指。

和那天一样。

但又不一样。

因为今天他说了“我觉得我也爱你”,因为今天杨婷说了“我已经不想要好了”,因为今天安乐的膝盖差一点就跪在了地上。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情,多到忘川的雾都比往常更浓了一些,像是在努力地、拼命地、用尽一切办法地把这些记忆盖住、藏起来、沉进逆流的河底。

但有些东西是盖不住的。

就像米切尔心里那种“想不起来了但就是在疼”的感觉,就像安乐冻土下面那些终于开始松动的记忆碎片,就像杨婷胸口那句堵了太久、太久、太久的“我爱你”。

它们会在忘川的水底继续生长,像那些透明的、月白色的、会碎成光点的花一样,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安安静静地开着。

开着开着,也许有一天,就会开满整个忘川。

灰白色的雾气在他们身后合拢,像一本书被慢慢地合上。

前方是更浓的雾,更宽的河,更陌生的岸。

米切尔没有回头。

他左手牵着安乐,右手牵着杨婷,走进了一片从未涉足过的雾气里。

不知道走了多久,雾气渐渐散开了一些。

河对岸的地貌和这边完全不同。这边是平坦的河滩,铺满了被忘川水冲刷得光滑的鹅卵石。对岸是一片起伏的缓坡,坡上长满了那种半透明的、月白色的、会碎成光点的花。不是一小片,是漫山遍野,从河边一直延伸到远处的雾气里,像一场被时间凝固了的大雪。

杨婷站在花海边缘,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见过这种花。上次安乐带他们去看过一小片,米切尔在花丛中转圈,她哭了,安乐靠在雾墙上。但那只是一小片,几十朵、几百朵,和眼前的景象比起来,像一滴水和一片海的区别。

这里的花太多了,多到杨婷觉得自己看到了一片倒扣在地上的银河。那些半透明的花瓣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发出微弱的、荧荧的光,像无数盏小小的、永远不会熄灭的灯。它们随风摇晃的时候,发出的不是叹息声——上次她听到的是叹息声,但这里的花发出的是一种更轻、更脆、更像铃铛的声音,叮叮咚咚的,像很远很远的山顶上有一座看不见的寺庙,风铃在响。

米切尔松开了他们的手,跑进了花丛里。

和上次一样,他在花丛中转了一个圈,素白的衣摆扬起来,像一朵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然后他蹲下来,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一朵花的花瓣,花瓣在他指尖碎成了光点,又很快重新凝结起来,完好如初。

米切尔.(开心)杨婷,安乐,你们看!

米切尔在花丛中冲他们挥手,脸上是那种纯粹的、毫不遮掩的、属于孩子的欢喜。

米切尔.(开心)这里的花会唱歌!

安乐站在原地,像一棵被雷劈中的树,外表看起来还完整,内里已经被烧焦了。他没有流泪——魂魄没有眼泪——但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微微地、不易察觉地颤抖,像一个被冻了太久的人终于走进了温暖的房间,身体里的冰开始融化,融化比冰冻更疼。

米切尔.(担心)安乐?

米切尔.(着急)你听见什么了?

安乐低头看着他。六岁的米切尔,小小的,白白的,像一团被雾气捏成的人形。他的表情沉静而稳定,像一颗不会晃动的钉子,钉在安乐不断松动的世界里,给他一个可以抓住的、不会消失的点。

安乐(悲伤)有人在叫我!

米切尔.(着急)你认识那个人吗?

安乐闭上眼睛,在记忆的废墟里拼命地扒拉。那个声音,那个名字,那个哭腔——他想抓住它们,想看清楚那个声音背后的脸,想知道那个人是谁,想知道他为什么在哭,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一种想要回答却永远无法回答的绝望感。

他想不起来。

他睁开眼睛,看着米切尔,摇了摇头。

米切尔看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用力地握了一下他的手。

米切尔.(坚定)没关系!你记不起来的那些东西,我会帮你一起找。找得到也好,找不到也好,你都是安乐。你是我的朋友。这一点不会变。

安乐的喉咙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但那些字挤在喉咙里,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鸟,扑棱着翅膀,乱成一团。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握紧了米切尔的手,弯下腰,额头轻轻地抵在米切尔小小的肩膀上。

他就那么弯着腰,额头抵在米切尔的肩膀上,像一座终于找到了依托的、摇摇欲坠的塔。米切尔没有动,没有退,没有推开他。他只是安静地站着,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地拍了拍安乐的后脑勺——这个动作熟练得不像一个六岁的孩子,温柔得像一个在安慰孩子的父亲,又像是一个在安抚战友的将军。

杨婷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用手捂住了嘴。

她不是在哭——虽然眼睛已经在发酸了。她是在忍着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因为她觉得此刻的忘川太安静了,安静到任何多余的声音都是亵渎。两个魂魄,一个忘记了自己是谁,一个忘记了自己曾经是谁,他们在月白色的花海边缘彼此支撑着,像两棵在风暴中靠拢的树,根系在地下紧紧缠绕,看不见,但比什么都牢固。

她想,也许这就是忘川的意义。

不是忘记,不是放下,不是让一切归于虚无。是让那些生前来不及说完的话、来不及表达的感情、来不及给予的拥抱,在这里找到一种新的方式,重新发生。不完整,不完美,甚至不一定被记得。但它们确实发生了,在这片灰白色的、没有时间的、没有边界的天地里,像那些永远碎不掉的花一样,一次次地碎成光点,一次次地重新凝结。

花海在风中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像遥远的、不知名的寺庙里的风铃。

安乐直起身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他的眼眶没有红——魂魄没有眼泪,也就不会有哭过的痕迹。但他整个人的气质变了,变得更松弛了一些,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背了很久的东西。

他看着米切尔,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两个字。

安乐(不明情绪)谢谢!

米切尔歪着头看了他一眼,然后露出了一个笑。不是那种露虎牙的大笑,是一个小小的、含蓄的、像大人之间的那种笑。那个笑在六岁的脸上违和得令人心碎,但在此时此刻,在忘川的花海里,在漫山遍野的月白色光芒中,那个笑又显得恰到好处。

米切尔.(温和)走吧,我想去最深处看看!

杨婷擦了擦眼睛,走上前来。她的声音还有点哑,但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

杨婷(打趣)最远的那边?你连河对岸都没来过,就要走到最远的那边去?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贪心!

米切尔回头看了她一眼,表情认真得像在宣布一个重要决定。

米切尔.(认真)我记不住很多事情,但我记得住的那些,我都想走到最远的地方去看看。河对岸也好,花海的尽头也好,忘川的边界也好——我想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因为我总觉得,我活着的时候,没有看完想看的东西。

杨婷几乎要停止呼吸,因为米切尔说的没错,活着的时候确实没有看完想看的东西。他想看太平盛世,想看天下没有战火,想看每一个人都能吃饱穿暖、安居乐业。他没有看到。他死在了二十出头的年纪,带着太多未竟的心愿、太多放不下的责任、太多没有说出口的话。

那些未竟的心愿、放不下的责任、没有说出口的话,如今都沉在忘川的水底,变成了那些蓝色的果子、月白色的花、逆流的水波,变成了六岁孩子心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想要走到最远的地方去看看的冲动。

杨婷(颤抖)好!

杨婷(苦笑)我陪你去,你想走多远,我都陪你去!

米切尔看了她一眼,然后伸出手,等着她牵。

杨婷牵住了他的手。

米切尔另一只手伸向安乐。安乐看了一眼那只小小的、白白的手,犹豫了不到半秒,就握了上去。

三个身影,走进了月白色的花海。

漫山遍野的花在他们脚边碎成光点,又很快重新凝结。那些叮叮咚咚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无数个人在同时说话,但说的话语被风吹散了,只剩下清脆的音节在空中跳跃,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音乐会。

米切尔走在最前面,步伐不大,但走得很快。他的衣裳颜色在花海的光芒中不断地变化——淡青色里渗进了月白色的光,变成了一种接近黎明时天空的、浅浅的、带着希望的蓝。

杨婷走在他右边,低头看着他的侧脸。花海的光芒映在他的眼睛里,让那双黑色的瞳孔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她忽然想起了一句很久以前读过的诗——不是记起来的,是身体自己想起来的,像溺水的人会本能地伸手去抓一切能抓住的东西。

杨婷(内心)生者可以死,死者亦能生!

杨婷在心里默念着,然后无声的笑了。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在忘川待多久,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在那个世界还剩下多少时间,不知道米切尔长大之后会不会记得今天的对话,不知道安乐会不会有一天想起所有的事情然后不得不面对那个沉重的真相。

但她知道一件事。

此刻,此刻她走在米切尔的身边,牵着他的手,听着花海的风铃声,看着他的衣裳从淡青色变成黎明的蓝。

如此就够了!

花海没有尽头。

或者说,忘川本身就是尽头。但尽头不是一个点,而是一个状态——一个永远在到达、永远在出发、永远在路上的状态。就像忘川的水倒着流,永远到不了源头,但也永远没有停止流动。

米切尔走在花海中间,忽然停下来,蹲下,从花丛中捡起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铜钱。

不是忘川的投影,是一枚真正的、来自人间的铜钱。圆形的,方孔的,铜绿色的,上面沾着泥土和某种杨婷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时间,也许是眼泪,也许是一个人最后的心事。

米切尔把铜钱握在手心里,站起来,继续往前走。他没有丢掉那枚铜钱,也没有特别珍惜地收起来,他只是握着它,像握着这个世界上所有他不记得但依然存在的东西——那些被遗忘的、被丢失的、被留在身后的东西,它们并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存在着。

花海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

风铃响了一路。

忘川的天永远是同一种灰。

但在这片灰白色的、没有边界的天地里,三个身影越走越远,小到变成三个模糊的点,小到融进月白色的花海里,小到分不清哪个是米切尔、哪个是安乐、哪个是杨婷。

他们只是三个点。

三个走了很远的路、还会走更远的路的点。

在一条没有尽头的河边,在一场没有终点的旅程中,在一段没有刻度的时间里,牵着彼此的手。

不知道走了多久!

也许是又过了一年,也许是只过了一瞬。

米切尔忽然停下来,转头看了看左边的安乐,又看了看右边的杨婷。

(温和)谢谢你们陪我,我不记得很多事情,但我会记得今天。会记得这片花,会记得你们。

杨婷没有哭。

她只是握紧了他的手,很紧很紧。

安乐没有说话,但他握紧米切尔手的力道,和杨婷一样。

三个没有影子的人,站在漫山遍野的月白色花海里,被风吹着,被光笼罩着,被忘川永恒的寂静包裹着。

谁也没有松开对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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