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阙、西楚接连国破,疆土纳入北离已过十五年。昔日的西楚大族宴家经过多年经营,在西南道和出自北离的世家顾氏分庭抗礼。
顾家家主顾洛离病逝的消息传开,西南道魁首之争迫在眉睫,天启皇子、亡国故民为此蠢蠢欲动,后世史书工笔北离崩乱之伊始。
两岸猿声啼不住,水光潋滟,沧浪之水托举推动着鎏金铺地镶金嵌玉的万窍斋往江陵城去。
姮斟了两杯酒,一杯敬了千里皓月,一杯自饮了。
“日薄月影夜昏昏,只将旧酒祭新坟。兴也好、亡也罢,好人不长命,”姮笑道,“陪我醉一场吧。”
正是春暖,月色朦胧下,对面的空位上似真似幻生得秀雅温和的少年公子藕色儒衫,秀眉微蹙说不上是悲是喜远眺山峪桃粉中夹杂梨白杏黄,有风漫过每一棵树木,回首看,姮在抚动箜篌。
生于此,藏于此,亦缚于此。
唐俪辞?是,也不算是。
清晨,藕色儒衫浸了山雾,身影越来越淡,少年公子感受朝阳的温柔送行。
楼船靠岸,周遭寂静无人。一路莺燕飞舞,花草茂盛,深处是一处万株绿萼梅的宅院。
谢宣在朱红大门前脸色殊好,凝神静听,只听落花渐渐多了,纷纷扬扬。
“春很好,花很好,人——”有道闲闲的声音由远及近“尚可的心境见了你,好也要不好了。”
“风也很好。”谢宣站在下风之处,梅香久久不散,“吹来了盛家主这尊神。”
“子不语怪力乱神。”
“非不信也,敬鬼神而远之。”面带微笑,谢宣如踏着清风笑吟吟的徐徐走近“盛家主在想什么?”
“在想金钱坊欠万窍斋的万两金,什么时候可还?”姮轻叹一声“半月前,顾家现任家主顾洛离暴毙于八别城外。晏别天一剑穿心,顾五和顾三皆为人证。”
“竟然是晏别天?”
如此真相,谢宣吓了一跳。
顾晏两家争锋日久,稷下学堂的雷二、柳四、墨五、轩六皆为顾剑门前往柴桑城。传言,顾五爷和顾三爷为顾剑门定亲冲喜的金帖广发西南道,而定亲人选就是晏家千金晏琉璃。
“嗯?”
“万两金的坏账,不符合万窍斋一贯的风格。”谢宣背手在身后慢慢转了一圈.
“哦?你以为万窍斋的风格是什么?”
“自然是钱。是金钱坊还是木玉行无关紧要,万窍斋聚财如此之快,稳定可信盟友是重要一环。盛家主为之侧目,一可为江湖正义、二为苍生太平,故人故情,也可为苍生太平之一。”
“盟友?故人?”姮为此讶异,破天荒的叹了口气“山前书院去岁修缮藏书楼的工钱什么时候还?”
“这个,待盛家主做客钱塘再请详谈如何。”谢宣懊恼低声细气磨蹭头上的发冠。
“转告陈儒,替我办件事,欠那三千两白银可以不还。”
“哦?何事能抵三千两白银?”
“找一个人。”
“找人?”谢宣瞠目不知以对“理由呢?”
“因为找不到。”姮一双眼睛牢牢的盯着人看“是个儒生,相貌平平,不高不矮,不胖不瘦。”
人海茫茫,这要如何去找?谢宣听后越发郁结,便在此时,有人轻呼一声。
“域外魔教也去凑柴桑城的热闹?”
“晏家关了几个谍者,正在设法盘问。柳月、墨尘两位公子接回顾家主棺木,风华公子也有信从天启送至。”
“白术料晏家西楚故民,此番合作非染指柴桑一城。”
谢宣看树下之人谈吐举止温文得体,多看两眼,不知为何,隐隐约约感觉到那副躯体之内有着奇异不同。
“可怜啊可怜。”姮口中说可怜,然而嘴角一抹笑实在看不出有几分真心实意。
说到此时,一阵马蹄之声传来,遥遥奔来乌骓。双髻褐衣少女策马疾驰,蓦地勒马,衣袂帷帽飞飘秀逸。
初见并不愉快。
苏昌河一心想着挣脱暗河这摊泥沼找到彼岸,结果这个念头还没有完成,就中道崩阻。
被绑了坐在稻草堆的苏昌河望着摇曳烛火下的倒影,想了又想,抽丝剥茧分析为何从一单轻松平常的追踪任务沦落至此,想不到。
呜呜呜!
话说,这难道是他不好好干活的报应吗?
潮湿的霉味萦绕在鼻尖,自认快被腌入骨血的苏昌河分不清是这地牢的稻草太久未换还是久不见天日的幻觉。
暗河盘踞在西南大山之事少有人知,大家长权衡许久,想要趁乱在顾、晏两家相争时,咬下一口肥肉。
苏暮雨选择和风评良好的顾家合作,至于苏昌河,他说是探查晏家的虚实天天浑水摸鱼,摸到好处自然最好,摸不到,也没什么损失。
结果迷糊糊醒来,被一个脑子貌似不正常的老头看着,分不清日月的日子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有出恭的时候可以被松绑片刻,其他就算是馒头也是老头喂。
“老爷子,”苏昌河试探着开口“我们这样朝夕相处,是不是太暧昧了。”
老头抽着烟斗,毫无波澜“那你趴地上啃。”
秋也杀人,冬也杀人,四时如刀见血痕;秋也杀人,冬也杀人,春生夏长又一轮。
身在暗河形形色色的人见多了,老头那认真的眼神,苏昌河毫不怀疑会有这一天。
识时务者为俊杰,当即闭嘴不多言一句。
万幸遭了大罪,也不是什么好处都没有。
好消息,改换门庭。
坏消息,金大腿很粗,完美诠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从门庭若市到门前罗雀,顾家大宅白没挂几日就换了红,苏昌河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上了贼船。
万幸,新东家底牌比他预料更多。
尤其在亲眼目睹那些名公子如何荒唐支援后,苏昌河越发体会到选对同盟的珍贵。
不理解,也不想尊重。
他苏昌河,一生荤素不忌,换来了被盟友带飞的享福命。
至于,带着前东家的人挖前东家的墙角这些小事,都是他该得的!
眼中有泪的女人最会骗人,抢婚闹剧结束,顾家兄弟殊途同归被晏姓一剑穿心。
世人只以为暗河看势不对不讲道义临时变卦,放弃了顾二公子转而接住万窍斋的橄榄枝,却不知暗河内部翻天覆地清洗一番。
“一群只能在背后说鬼话的东西,落我手里还不是要乖乖说人话。”送大家长去家园养老,苏昌河轻拂新得的眠龙剑,意气风发。
翻身做主,如他想的那样美妙。黄泉当铺的宝库可真富。
只是……惠西君那个半生躺在父兄功劳簿上的病鬼,顺竿儿爬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
事君能致其身。
苏昌河有一日听说这句话,一时间居然无言以对。
慕雨墨,从来没想过会进稷下学堂当谍者。
甚至都不算谍者,依东家所言,她是去学堂囊萤映雪。
学堂有女学生的先例,而这些女学生多是出身勋贵。
鬼哭渊试炼彬彬济济,能饱读诗书已然是难得,尽管这是慕家为了卖出更好的价钱。
但这不重要,因为不管慕家怎么打算,好处的既得利益者是她。那些用到、用不到的,是保命立身之本。
慕子蛰将她卖给了蛛影杀手团,当时苏家的喆叔已经隐退,首领傀已经交接给了执伞鬼。
慕雨墨不反感苏暮雨,三家内斗时,这个人在必要的时候也靠得住。
和顾家结盟是下下策中的最优选,即使被嫌弃,也没有立场责怪苏暮雨眼光不好,毕竟谋略加上蛛影杀手团都半斤八两。
是什么时候发现苏昌河的灵光一闪更有用呢?
慕雨墨见到了盛余姮。
比起毅然决然要带着彼岸挖墙脚的苏昌河,能日常跟在东家左右的慕雨墨,关系更像是姐妹。
去参加学堂大考之前,慕雨墨在剑林见识了何为西楚剑歌。
后来才知,乾东城的,不是剑仙是儒仙。
东家说北离朝廷有要儒仙赴死的立场,万窍斋也有要他活的道理。
可惜儒仙风中残烛为徒赴死,学堂大考也并非一帆风顺。
有北阙截杀冒名顶替学子在前,慕雨墨并没有顺东风拜去武德充沛的内院,沉默着如同滴水入海不起波澜,也像是藤蔓,悄无声息地延伸根系。
学堂祭酒换了人,天启城因为老皇帝一病不起风云突变。
再后来,八王之乱死了很多人,更多人为从龙之功疯狂,宫城之内平清殿外,终以青王自戕,声名不显的景玉王被送上皇位结束。
新皇继位,是士大夫的报国之心还是升斗小民的顾家之念?孰轻孰重,孰贵孰贱,每人心中的天平摆动不定。转折点是北离八公子或为责任、为理念、为兄弟情义各奔东西。
柳月走前。童子多看了她好几眼。
这一日,慕雨墨回到万窍斋,见到一面摊开的舆图。
慕雨墨想,她是幸运的。
幸运东家对暗河没有什么区别对待,幸运东家看谁都是相同的冷意。
作者姮带走了白琉璃
作者合格的领导,不会计较牛马的出身,说的就是你灭绝,凭什么比我多2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