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整,节目组的场务准时敲响了各间房的房门。苏洛婉在镜子前站了很久,换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领针织衫,领口刚好遮住锁骨上那些深浅不一的红痕。她又对着镜子检查了一遍——针织衫质地细密但不厚重,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不会显得太过刻意,刚好能融入早餐环节的轻松氛围。袖口被她往下拽了拽,遮住了手腕上一圈极淡的指印。头发从低马尾改成了披肩,发尾用卷发棒微微卷出弧度垂在肩前,刚好盖住颈侧那一小片被他用嘴唇反复描摹过的皮肤。
她在镜子前转了个身,确认后背没有被印子透过布料,然后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走廊里已经开始热闹起来。工作人员推着器材箱在走廊里穿梭,对讲机里的声音此起彼伏。安郁真靠在走廊墙壁上等她,看到她这身装扮眉头挑了一下。“队长,今天不穿训练服了?早晨不是通常穿运动bra加短裤吗?”
“今天想换个风格。”苏洛婉面不改色地说。
“换个风格——”安郁真故意拖长了尾音,目光从她领口扫到袖口,又从袖口扫到披散的长发,“高领,长袖,披头发。昨晚跑马拉松的腿现在怎么样了?”苏洛婉没有理她,把房卡揣进口袋径直往电梯口走去。安郁真在后面和金秋天咬耳朵,声音压得很低但她的耳朵还是捕捉到了一句——“队长穿高领是因为脖子不能露,昨晚跑了那么久的马拉松,不知道谁陪她跑的。”
一楼餐厅被节目组布置成了温馨的早餐拍摄区。十三张椅子围着一张大圆桌,桌上摆满了当地特色的早餐——热气腾腾的豆浆、刚出炉的烧饼、金黄的煎蛋、切好的水果拼盘,还有一壶刚泡好的普洱茶。节目组的工作人员正在调试灯光,摄影机位已经架好了,场务举着反光板站在窗边。
苏洛婉走进餐厅时已经有不少人到了。宋亚轩坐在角落里边打哈欠边揉眼睛,头发翘得乱七八糟,手里端着一杯果汁,表情像是刚从被子里被挖出来。刘耀文在旁边剥水煮蛋,剥得坑坑洼洼,蛋清碎了一桌,丁程鑫看不下去一把抢过来帮他剥好。张真源安静地坐在窗边调吉他弦,偶尔拨一下琴弦,发出清脆的泛音。贺峻霖靠在窗边端着一杯白开水,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核桃树上,听到脚步声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在苏洛婉的领口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他的嘴角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那种弧度不是笑,是看透一切但选择沉默的了然。
马嘉祺坐在圆桌靠里侧的位置,面前放着他那只哑光黑的保温杯。他已经换好了今天的录制服装,黑色短袖外搭深灰色薄款外套,头发随意地拢在脑后。他看到苏洛婉走进来时正在拧保温杯的盖子,手指在杯盖上顿了一瞬——极其短暂的一瞬。然后他的目光从她米白色的高领针织衫上缓缓扫过,没有停留,没有追问,只是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但苏洛婉注意到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拇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两下。那是他在克制什么的时候才会做的微动作。
“早。”她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来,语气正常,但声音还有些沙哑。
“早。”他看了她一眼。就一眼。他伸手把桌上那壶刚泡好的普洱茶拿过来,给她面前空着的杯子倒了半杯。茶汤是深褐色的,热气袅袅升起。“先喝茶。”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但他放下茶壶时茶壶的嘴在杯沿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微的瓷器碰撞声。
苏洛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严浩翔泡的,水温刚好,回甘在舌尖缓慢化开。
严浩翔坐在圆桌另一侧,和她隔了五六个人。他已经换好了今天的录制服装——黑色长袖衬衫,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面那颗,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手里端着那只熟悉的哑光黑保温杯,表情依旧是最沉稳的那个,不动声色,不露痕迹。他看到她穿着高领针织衫坐在马嘉祺旁边,端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他低头喝了一口茶,没有看她。
人到齐了之后节目组开始派发任务卡。今天的录制分为上午的“山间寻宝”和下午的“峡谷漂流”,晚上还有一个篝火音乐会,需要每个团各出两个节目。大家一边吃早餐一边讨论分组,安郁真第一个举手说要去漂流,刘耀文立刻表示要和她在漂流环节一决胜负。丁程鑫在旁边拆台说“上次漂流你翻船翻了三次”,刘耀文的耳朵瞬间红了。
苏洛婉安静地吃着煎蛋,偶尔插一句话,声音还有些沙哑,但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她正低头喝豆浆时,感觉到旁边有人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肘。她偏头,马嘉祺没有看她,正目视前方听宋亚轩讲昨晚梦见自己变成一只鸡的荒诞梦境,表情依旧是那副疏离冷淡的模样。但他的手在桌下——他修长的手指从桌布边缘伸过来,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她针织衫袖口边缘露出的那一小截手腕。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袖口被他的指尖蹭开了一点点,露出里面一圈极淡的指印。是昨晚严浩翔握住她手腕时留下的——力度不重,但时间太久,印子到现在还没完全消退。她心里一紧,想把袖口拽回去,但已经晚了。马嘉祺的目光在那圈指印上停了一瞬。只有一瞬。他移开目光继续听宋亚轩讲梦,但他的手指在桌布下面轻轻按了一下自己的左手虎口——那个位置,她曾在核桃树下用手指画过一个极小的“零”。他说“计时器归零”。她不知道他现在是否又开始计时了,但他的表情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
早餐环节继续进行。马嘉祺把桌上那碟她最喜欢的糖醋小排不动声色地转到她面前,然后继续和刘耀文讨论下午漂流的战术。他做这些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和平时一样疏离而克制。但在桌布下面,他踩了她一脚。极轻,极快,像是无意间碰到的。她低头喝豆浆,不敢抬头。她忽然意识到他大概已经猜到了昨晚发生了什么——不一定猜到了全部,但至少猜到了某个人在她身上留下了什么。而他表达的方式,只是在桌布下面用脚尖轻轻碰一下她的鞋侧,然后把糖醋小排放到她面前。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说。只是给她递菜。
上午的“山间寻宝”环节是整期节目最耗体力的部分。节目组在村落附近的山林里藏了十三个标记点,每个标记点都有不同的积分任务。十三个人分成四组,分散在山林各处。
苏洛婉和马嘉祺分到了同一组,同组的还有李贤瑞和宋亚轩。四个人沿着石阶往山腰的古井方向走,李贤瑞举着任务卡兴奋地走在最前面,宋亚轩在后面追着拍她的背影,嘴里喊着“贤瑞你慢点别摔了”。苏洛婉和马嘉祺并肩走在最后,两人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轻轻回荡。山风吹过针叶林,带来松脂的清苦气息。晨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石板路上落下一地斑驳的光斑。
“昨晚没睡好?”马嘉祺开口,声音很轻,像是随口一问。
“嗯。失眠。”她看着脚下的石板路。
“翻来覆去的那种失眠,还是出去散步了?”他的语气依旧是闲聊般平淡,但他在问“出去散步”四个字时,目光从她高领针织衫的领口边缘轻轻扫过。她下意识地抬手整理了一下并不需要整理的领口。“就——翻来覆去。然后出去透了口气。”
“走廊里的地毯很厚。脚步声听不到。”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但他把她的手拉过来握在自己掌心里,拇指在她手腕上轻轻摩挲,和她昨天晚上第一次敲开严浩翔房门前用的同样的力道。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转头看他。他目视前方继续走路,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他的拇指还在她手腕上轻轻摩挲,速度很慢,像是在描摹某个看不见的轮廓。
“你没敲我的门。”他说。不是质问,不是责怪,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低沉平稳的质感,但他在说“我的门”三个字时,握她手的力道微微重了一点点。
苏洛婉沉默了。他们在石阶上停下来,前方的李贤瑞和宋亚轩已经走远了,两人的笑声从山林深处隐隐传来,被松涛和鸟鸣冲淡得几乎听不见。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昨晚我敲了别人的门。”
“严浩翔。”他说。不是疑问句。
“你怎么知道?”
马嘉祺松开她的手,从口袋里拿出他那只哑光黑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他拧杯盖的动作很慢,慢到他可以把每一个转角的力度都控制在刚好不会让杯盖发出任何声音的范围内。“今天早上餐厅里他坐在你对面,他看你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在你面前总是很克制——手放在膝盖上,背挺直,说话时目光不会停留超过几秒。今天他给你递茶时手指碰到了你的手指。只碰了一下,他很快收回了手,但是他在收回手之后没有用另一只手去摩挲杯壁——那不是严浩翔会做的事。以前他碰到你的手指后会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去摩挲杯壁,像是在把碰触的触感转移到杯子上。今天他没有。他只是低头喝茶,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我认识他这么久,从没见过他喝完茶之后笑。除非他得到了以前从不敢想的东西。”
他又喝了一口茶,把杯子盖好放回口袋里。然后他低头看着她的眼睛,伸出手把她被山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昨晚疼吗?”
苏洛婉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她以为他会问“为什么”,会问“选他还是选我”,会问“昨晚你们做了什么”。但他问的是“疼吗”。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声音轻得几乎被山风吞没:“今天早上起来腿有点疼,腰酸。”
“他有没有——”
“没有。他很温柔。他用毛巾帮我擦过,水是温的。”她说完之后觉得自己不该说这么细,但在他面前她从来藏不住话。
马嘉祺沉默了好一会儿。山风吹过针叶林,带来远处溪涧的流水声和更深处的松涛。他低头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和攥着他袖口的指尖,她在他面前站了很久,不敢抬头,不敢去看他眼底此刻是什么样的情绪。然后他笑了。不是他平时那种疏离冷淡、只在嘴角弯几度的笑,而是一种从眼底缓缓漫出来的、带着些许苦涩但更多的是一种她也说不清楚的笑意。他的拇指轻轻擦过她眼角下方,那里没有泪,但他的动作像是在擦某滴看不见的眼泪。
“那就好。他等了你这么久,我不希望他第一次就弄疼你。”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核桃树下和她面对面坐着时那样,“昨晚我在房间里,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隔音不好,我听到有人从门口经过。只有一次,往走廊尽头走的。我当时在想——会不会有人敲我的门。没有人敲。”
“马嘉祺——”
“但今天早上我看到你穿着高领针织衫,声音沙哑,走路的时候比平时慢。我知道你已经做了选择。不是选他,是选了他作为第一个。但我不是那种会因为你先选了别人就转身离开的人。我说过——茶还是热的,下次见面再泡。这句话不是只针对茶。是你。”他把她的手翻过来,在她掌心里画了一个极小的圆。不是核桃,不是莲花,不是咖啡杯。是一个圈,没有缺口。“不管你昨晚敲了谁的门,不管你以后还会敲多少次不同的门,这个圈是你的。你可以随时回核桃树下。杯子里的茶永远是热的,石凳上的位置永远是空的。你不需要感到负担,不需要跟我解释,不需要为了补偿什么而来敲我的门。下次你来敲,我才会开门。”
苏洛婉看着他,眼眶发热。“你刚才在餐桌上踩了我一脚。”
“因为我知道你昨晚肯定被折腾得不轻,想让你别喝那么多豆浆,先吃点肉。”他说完把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山路边摘的覆盆子放进她手心里。覆盆子是熟透的,红得发紫,在她掌心里像一颗小小的暗红色玛瑙。“甜吗?”他问。
她咬了一口,汁水在舌尖炸开,酸甜交织。“酸。”
“那就是还没熟透。下次我再帮你挑一颗更甜的。”他继续往前走,步伐平稳而从容,背影在晨光里被拉得很长。她站在原地攥着那颗没吃完的覆盆子,看着他走远。远处李贤瑞在喊“队长你们快点”,宋亚轩举着手机在拍一只松鼠。她加快脚步跟了上去,路过马嘉祺身边时他偏头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但他在她走过时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她的手背。这个动作不是握手,不是牵手,只是两个人并肩走路时手背偶尔碰到一起的距离。他以前也做过很多次。只是这次他没有收回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