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在高速公路上平稳地行驶着。窗外的风景从雪山的银白变成了丘陵的翠绿,又从丘陵的翠绿变成了城市郊外那些密密麻麻的楼房轮廓。苏洛婉靠在座椅上,额头抵着车窗玻璃,感觉到引擎的震动透过玻璃传进她的太阳穴。车厢里很安静——不是那种刻意的安静,而是所有人都累了之后自然形成的那种松弛的沉默。安郁真靠在她肩膀上睡着了,呼吸均匀,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散尽的笑意,大概是在梦里还在和丁程鑫争论收视率。金秋天戴着耳机闭目养神,长腿在狭窄的座椅间隙里艰难地折叠着。直井怜在靠窗的位置看书,书页翻动的速度很慢,像是在享受这难得的闲暇。栗子和李贤瑞挤在一起看手机上的视频,偶尔发出压抑的笑声,然后立刻捂住嘴回头看一眼有没有吵到别人。
后排时代少年团的座位上也差不多是一片静默。刘耀文仰头靠在椅背上,嘴巴微张,已经睡得不省人事。丁程鑫靠窗坐着,单手撑着头,眼睛闭着,耳朵里塞着耳机。张真源抱着那台没装琴弦的便携吉他,手指在琴颈上无声地按着和弦,像是在脑子里写一首还没成形的曲子。严浩翔端着他那只哑光黑保温杯,杯盖拧开了,热气已经没了,但他还是每隔一会儿就端起来喝一口。宋亚轩趴在前面座椅的靠背上,手指划着手机屏幕,偶尔抬起头来看一眼窗外,然后又低下头去。
贺峻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截没点燃的线香在指间慢慢转动。阳光从车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他脸上切出明暗交错的条纹。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上,表情依旧是那种淡淡的、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的平静。但每隔一段时间,他的视线会从窗外移开,落在前排某个方向——那个方向坐着一道扎马尾的身影,正靠在队友肩膀上假寐。
苏洛婉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小心翼翼地侧了侧身,不惊动安郁真,摸出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一个她意想不到的人——贺峻霖。
“你没睡着。”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苏洛婉盯着这三个字看了片刻,没有回头。她打字回复:“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每过大概三分钟就会换一个姿势。真正睡着的人不会换姿势。”贺峻霖的消息回得很快,像是早就打好了在等她的回复。
“你在数?”她打完这三个字之后犹豫了一下,然后按下了发送键。
这一次贺峻霖没有秒回。隔了片刻,消息才弹出来:“没有。我只是刚好看到。”
苏洛婉盯着“刚好”那两个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认识贺峻霖这么久,知道他从来不会“刚好”做任何事。他说的每一个“刚好”背后,都是无数次精心计算后的不动声色。她没有拆穿他,只是回了一个“嗯”字,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里,继续靠在安郁真头上假寐。她能感觉到后排有一道安静的目光落在她的后脑勺上,停留的时间不长,大概三四秒,然后移开了。三四秒——她自己在心里数着。她忽然想起马嘉祺说过的话——“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每次看到你和他站在一起,大脑就自动开始计时。”她以前觉得这是马嘉祺特有的执拗,现在她忽然发现自己也开始计时了。
也许这就是某种东西开始蔓延的信号。从一个点出发,沿着看不见的线,悄悄爬满了整张网。
大巴车在首尔市区停下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暮色从楼宇之间渗出来,把整个城市染成了暖橘色和灰蓝色交织的调子。大家在停车场互相道别——丁程鑫和安郁真约好了下次再“学术讨论”,刘耀文揉着惺忪睡眼和李贤瑞交换了游戏ID,张真源把一张折好的琴谱递给直井怜,直井怜低头看了一眼,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宋亚轩对着所有人拍了一张大合照,说回去要洗出来挂墙上。严浩翔给每个人都发了一个茶包,轮到苏洛婉的时候,他递过来的不是茶包,而是一小罐密封好的茶叶,罐身上贴着一张便利贴——“陈皮普洱。第四分钟,你懂的。”苏洛婉接过罐子,看着便利贴上那行字,笑了一下。
贺峻霖最后一个下车。他路过苏洛婉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手里那根线香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点燃了,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他和她之间画了一道极细极细的弧线。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线香从指间取下来,轻轻放在她旁边的窗台上,然后歪了一下头,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转身走了。
马嘉祺站在大巴车旁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还是刚才和她的私聊对话框。他看到她走过来,把手机收进口袋里。“核桃树。别忘了。”
“不会忘。”苏洛婉说。她从口袋里拿出那枚六芒星胸针,打开背面的夹层,里面现在有五样东西了——两枚硬币、一根羽毛、一截线香灰烬、一张写着“第四分钟”的便利贴。她把夹层合上,胸针别回衣领上。
马嘉祺看着那枚胸针,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的收藏品越来越多了。”
“还没满。”她说。
回到宿舍的第一件事是洗澡。热水从花洒里喷出来,把在山里积攒的寒气从骨头缝里一点一点逼出来。苏洛婉站在花洒下面,额头抵着冰凉的瓷砖墙壁,闭着眼睛让热水冲刷过后颈和肩背。她的脑海里还在回放着核桃树下的晨光、火塘边的松枝、走廊里的敲门声。那些画面像被剪碎的底片,在热水的水声里随机播放。她关掉水龙头,换上干净的T恤和运动短裤,用毛巾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手机在床头柜上亮着,群聊里有新消息。
马嘉祺发了一张照片——录音棚的调音台,背景是他在北京的工作室。配文只有四个字:“开始工作了。”丁程鑫发了一张练习室地板上的影子,配文:“排练。”严浩翔发了一张保温杯的照片,杯底压着一张手写便签——“给洛婉的新配方,试喝中。”宋亚轩发了一张他整理好的照片文件夹截图,文件名写着“雪山特辑-婉婉精选.zip”,配文:“整理完了,明天发你!”刘耀文发了一段健身房的视频,深蹲一百七十公斤,配文:“下次见面我要单手把你举起来。说到做到。”张真源发了一段吉他录音,旋律温柔而绵长,配文只有两个字——“归途。”贺峻霖没有发消息,但他的头像换成了大巴车窗外那片暮色中的城市轮廓。
苏洛婉看着这些消息,一边擦头发一边笑。她想了想,在群里回了一条:“到家了。洗完澡,准备睡。你们也早点休息。”
发出去之后她正准备放下手机,私聊窗口弹了出来。是马嘉祺。
“睡之前把头发吹干。山里潮气重,不吹干容易头疼。”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没吹头发?”
“因为你说‘洗完澡’,然后一分钟后就发了消息。正常吹头发至少要五分钟。”
苏洛婉拿着手机坐在床边,毛巾搭在脖子上,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她回了一个“知道了”,然后起身去浴室把头发吹干了。
第二天,IVE回到公司开始了新一周的排练。《REBEL HEART》和《All Night》的双主打活动已经进入尾声,但打歌舞台还有最后几场。练习室里,六个人站成一排,对着镜子抠副歌部分的细节动作。安郁真的翻腾落地比以前更稳了,金秋天的长腿划出的弧线比以前更流畅了,直井怜和栗子的对称wave精确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李贤瑞的高音在编舞最密集的段落里稳稳地穿透出来。苏洛婉站在最前面,从镜子里看着五名队友,忽然想起制作人在录音棚里跟她说过的那句话——你的声音学会了怎么“教”别人,以前你是唱给自己听的,现在你是唱给那些需要被说服的人听的。她以前觉得这句话只适用于她的声音,现在她觉得这句话适用于她的整个存在。她不再是只为自己站在舞台上的人,她的身后有五个人,她的身后还有七个人。她每一次转身,都知道后排那个位置有人在。
排练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六个人瘫坐在地板上,谁都不想动。安郁真的头靠在金秋天的腿上,金秋天靠着镜子墙闭目养神,直井怜盘腿坐着喝茶,栗子和李贤瑞互相靠着对方的肩膀打瞌睡。苏洛婉靠墙坐着,拿出手机,看到马嘉祺发了一条私聊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一个全新的谱子,标题是手写的两个字:“《一千一万朵》。”下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等你填词。”
她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他把歌名起好了,曲子写好了,等着她来填词。就像核桃树下他等着她来泡茶,就像火塘边他等着她接过松枝,就像走廊里他等着她打开门。每一次都是他先伸出手,然后安静地等着她把手放上去。
她在回复框里打字:“好。等我。”按下发送键之后,她站起来走到练习室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汗湿的碎发贴在额角,脸颊还泛着排练后的红晕,但眼睛里的光比任何时候都更亮。她拿起地上的水瓶喝了一口,然后转身面对五名队友,拍了拍手。
“都起来了。明天还有最后一个打歌舞台,唱完之后我请吃烤肉。然后后天——”
“后天怎么了?”安郁真从金秋天腿上弹起来。
“后天我开始写新歌。叫《一千一万朵》。”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