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鳞绮纪4

露芜衣知道她应该远离寄灵。

然而命运似乎总爱捉弄，总在不经意间编织出种种牵绊，迫使两人不得不共处一地。

就像此刻，众人都循着小唯的踪迹急切地追了出去，只留下她一只法力微弱九尾狐和一个法力只存一成的呆笨法师，在原地相对无言，空气中弥漫着难以言喻的寂静。

寄灵的目光始终胶着在露芜衣身上，那眼神清澈纯净，又带着几分懵懂的倾慕，仿佛世间唯有她能吸引他全部的注意力。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身侧那个陈旧的狐狸玩偶，仿佛那是他唯一的倾诉对象。

随后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小声嘀咕：“你看，她是不是……很漂亮？”

那语气里的羞涩，如同春日里悄悄探出头的嫩芽，带着一丝怯生生的美好。

露芜衣刻意忽略了他灼热的目光，只顾着低头赶路，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眸中的复杂情绪。

寄灵似乎感受到了她刻意的疏离，却没有像往常一样退缩，反而鼓起了勇气。

他小跑几步，在路边采了一捧五颜六色的野花，花瓣上还沾着夜晚暮深的露珠，在月光下闪烁着微光，散发着淡淡的芬芳。

他捧着花，动作有些笨拙地递到露芜衣面前，脸颊微微泛红，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这花……很香，也很好看，送给你，芜衣姑娘。”

露芜衣停下脚步，抬眸看向他。少年的眼睛像盛着璀璨的星光，干净又纯粹，没有丝毫杂质。

她伸出手接过那捧花，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他的手，传来一丝温暖的触感。她将花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那清新的香气瞬间驱散了心中的些许阴霾。

“好香。”她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花？”

“你喜欢就好。”寄灵挠了挠头，脸上的红晕更深了，他小心翼翼地看着露芜衣，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珍宝，“那芜衣姑娘……能不能不要总不理我？寄灵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说着，微微低下头，语气里满是委屈和不解，像个受了委屈却不知缘由的孩子。

露芜衣的心猛地一软。是啊，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一个单纯的少年，采花是为了让她开心，当初源无获找上门时，也是他第一个挡在她身前，拼尽全力保护她。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她却总是对他冷言冷语，摆着一张臭脸，刻意保持距离。

可是，她不能心软。她不仅仅是露芜衣，她还背负着更重要的使命。她要救寄灵，也要救这个岌岌可危的世界。

别怪我，寄灵。

露芜衣在心中默念，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翻涌的情绪，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寄灵。”她转过身，眼神变得异常郑重，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没有做错什么。”

寄灵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但露芜衣的话还未说完，她打断了他即将出口的话语，继续道：“只是，我不喜欢跟人打交道。我是狐妖，而你是人，我们本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存在。”

寄灵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而且，”露芜衣再次抢先开口，声音冷硬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不想跟人交朋友。”

寄灵的眼眶瞬间红了，委屈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任由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我先去找我姐姐了。”露芜衣不再看他，说完这句话，便头也不回地转身快步离开，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着她，不敢有丝毫停留。

只留下寄灵一个人站在原地，手里还残留着花香，身旁是那只沉默的狐狸玩偶，仿佛在无声地陪伴着他。

一滴晶莹的泪珠从他眼角滑落，滴在脚下的青草上，他自己却浑然不觉，只是呆呆地望着露芜衣消失的方向。

另一边，小唯终究还是被众人合力擒获。当她被押着走向前厅时，却得知了玉笙帷的死讯。

玉笙帷，那个她跨越了几世轮回，苦苦追寻的王生转世，就这样永远地离开了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这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击垮了小唯最后的理智。

她体内的龙神之力骤然爆发，狂暴的力量席卷四周，所到之处一片狼藉，众人合力围攻，竟也难以抵挡她的疯狂攻击。

小唯陷入了彻底的疯狂，开始胡乱攻击周围的一切，而不远处的露芜衣，不幸成了她的下一个目标。

一道凛冽的寒冰光束带着毁灭的气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射向露芜衣，她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光束逼近。

“小妹，快躲开！”雾妄言的惊呼声响起，充满了焦急。

“啊——”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身影猛地扑了过来，奋不顾身地挡在了露芜衣身前。

是寄灵！那道致命的冰锥毫不留情地刺穿了他的心脏，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衣襟，他口吐鲜血，身体缓缓倒下，眼神中还带着一丝对露芜衣的担忧。

露芜衣彻底懵了，大脑一片空白，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思绪。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寄灵倒在自己面前，生命的气息在他身上迅速流逝。

历劫立刻冲上前，小心翼翼地抱起奄奄一息的寄灵，向侍麟宗疾驰而去。

“寄灵！”露芜衣终于回过神来，凄厉地喊道，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悔恨，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

他死了……她失败了……他还是没能活下来……露芜衣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在崩塌，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将她吞噬，让她几乎无法站立。

小唯的攻击仍在继续，场面一片混乱，惨叫声和法术碰撞声交织在一起。

幸好，侍麟宗的双花法师墨云叹及时赶到，强大的法力暂时压制住了小唯，救下了几位危在旦夕的同伴。

墨云叹带着玉笙帷的尸体，引着失去理智的小唯向侍麟宗门口走去，露芜衣他们也紧随其后，心中充满了沉重和压抑。

侍麟宗，麟室内。

历劫抱着寄灵冰冷的尸体，来到一个身影面前。

是一张一模一样的脸，却又带着截然不同的气质。

历劫神情复杂，动作却异常熟练地取下寄灵手上的驭灵戒，将其交到那人手中。

“小唯现在彻底失控了。”历劫沉声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凝重。

“知道了。”那人接过驭灵戒，语气平淡无波，没有任何情绪起伏，戴上戒指的瞬间，身影一闪，便已出现在侍麟宗门口，速度快得让人看不清动作。

“东极紫电，乾坤借灵！”随着一声清喝，强大的威压瞬间降临，如同实质般压向在场的每一个人，众人无不被压迫得单膝跪地，甚至无法抬头，只能感受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力量。

唯有小唯，还在龙神之力的支撑下奋力挣扎，眼中充满了血丝和疯狂，不甘地抵抗着这股威压。

露芜衣沉浸在寄灵逝去的巨大悲痛中，心神恍惚，竟被那扩散的威压波及，胸口一阵剧痛，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也正是这一下，让她从悲痛中惊醒，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空中那个散发着强大气息的身影，心中充满了疑惑。

雾妄言扶了她一把，在她耳边沉声道：“小妹，那个人……就是龙神，螭吻。”

螭吻！

寄灵？

露芜衣的瞳孔骤然收缩，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在她脑海中重叠，又瞬间分开，一个纯真懵懂，一个冷漠威严。

她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怔怔地看着空中那个冷漠威严的身影，一个念头在她心中逐渐清晰。

似乎……他才更符合她记忆深处，那个模糊画面里的人，那个让她感到熟悉又陌生的存在。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寄灵和螭吻，他们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的联系？为什么他们会长得一模一样？无数的疑问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冲击着她的神经，让她头痛欲裂，几乎要承受不住这巨大的信息量。

“呃……”露芜衣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软软地倒了下去，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床榻上，周围是侍麟宗特有的清冽香气，让人心神稍定。

她……已经回到了侍麟宗内，却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也不知道外面的情况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