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雨缠缠绵绵落了整月,阴冷湿气顺着窗缝钻进屋里,空气里都裹着化不开的寒凉。距离杜诚从医院回家戒毒,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年。
这一年的光景像是被磨碎的细沙,在日复一日的煎熬里缓慢流淌。蚀骨的毒瘾没有彻底从杜诚骨血里剥离,从前利落挺拔、出任务从不含糊的刑警队长,被残留在身体里的毒素啃噬得日渐孱弱。白日里大多时候他靠着窗边沙发静养,指尖习惯性摩挲手臂上层层叠叠、深浅不一的旧针疤,从前布满薄茧、能稳稳握住配枪的手掌,如今轻轻抬起都带着细微的颤意。阳光落在他凹陷的颧骨上,落下一圈单薄的阴影,眼底偶有清醒锐利,转瞬便被久病带来的疲惫蒙上灰蒙蒙的雾。
沈翊把家里所有尖锐物件悉数收妥,刀具锁进厨房高处的储物柜,浴室换成防滑软垫,连门窗锁扣都反复加固。他推掉了大部分外出画像的委托,日常大半时间守在杜诚身边。清晨早早起身熬煮温补的汤药,瓷碗在文火上咕嘟作响,药味氤氲填满整间屋子;午后陪着杜诚在阳台缓步慢走,遇上阴雨降温,便裹上厚实毛毯靠在一处,翻看从前三人合拍的旧照片。
念念已经升入小学,每天放学背着小书包跑进家门,第一件事便是扑到杜诚身边。小姑娘渐渐长开了,眉眼承袭了杜诚的英气,唯独眼底的软乎乎像极了沈翊。她早已懂得爸爸身体不好,不再缠着杜诚接送上学、去郊外放风筝,只是乖乖趴在沙发边,把课堂上画的蜡笔画摊在杜诚膝头,絮絮叨叨说着学校里的琐事。
杜诚垂眸望着纸上歪歪扭扭的一家三口,干裂的唇角努力牵起浅淡笑意,指尖想要触碰画纸,一阵突如其来的虚乏骤然席卷四肢,手悬在半空半晌落不下去。沈翊不动声色伸手,稳稳托住他垂落的手腕,另一只手揉了揉念念的发顶,轻声叮嘱:“念念先回房间写作业,爸爸需要歇一会儿。”
念念懂事地点头,小小的身子轻轻踮脚,在杜诚脸颊印下一个温热的吻。房门合上的瞬间,杜诚紧绷的脊背骤然垮下,靠着沙发靠背急促喘息,细密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浸透内里的衣衫。毒瘾残留的余痛没有彻底根除,时不时便顺着骨头缝钻出来,像是无数细小的针,密密麻麻扎进血肉里。
“又难受了?”沈翊取来温热毛巾,细细擦去他脸上冷汗,声音压得很轻,指尖顺着杜诚汗湿的发丝缓缓梳拢,“药温好了,慢慢喝。”
杜诚偏头看向他,眼底蒙着一层水汽,沙哑的嗓音裹着疲惫:“总拖累你……明明本该是我护着你们。”
沈翊将瓷碗递到他唇边,一勺一勺喂着汤药,温热的药汁滑过喉咙,稍稍压下骨子里翻涌的躁意。“说好不说这些的。”他目光沉沉落在杜诚脸上,眼底藏着一整年未曾消散的忐忑,“你是杜诚,从来不会轻易认输。”
这句话从戒毒最痛苦的日夜重复到如今,成了两人之间隐秘的定心丸。杜诚缓缓阖眼,靠着沈翊肩头短暂休憩,窗外秋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狭小的客厅里只剩彼此平稳交织的呼吸。
每隔一周,蒋峰和李晗便会抽空过来探望。两人总是拎着大包小包的滋补食材和念念爱吃的零食,进门先放轻脚步,生怕惊扰了静养的杜诚。李晗厨艺精湛,钻进厨房炖煮肉汤,蒋峰便坐在客厅,陪着杜诚闲聊队里近况。
“上个月破了个跨区域盗窃案,案子线索还是沿用你从前整理的办案思路,全队顺利结案了。”蒋峰说起刑侦队的事,语气里带着惋惜,“队里的老队员总念叨,缺了您坐镇,总觉得少点什么。”
杜诚闻言眼底泛起微光,过往穿着警服奔波案发现场、与歹徒周旋的日子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可如今孱弱的身体连起身久站都做不到,更别提重回刑侦一线。他垂落眼皮,指尖无意识抠着沙发布料:“我已经……再也回不去了。”
李晗端着盛好肉汤的瓷碗走出厨房,听见这话鼻尖微微发酸,连忙岔开话题,说起念念在学校的趣事,逗得一旁写作业的念念咯咯发笑。饭桌上热气氤氲,饭菜香气填满屋子,一时冲淡了久病带来的沉闷压抑。晚饭过后,两人便离开了,走到玄关处,蒋锋回头望向客厅窗边靠着的身影,低声同沈翊叮嘱:“天气越来越冷,一定要仔细留意他的身体,有任何情况随时打电话。”
沈翊点头应下,目送两人身影消失在楼道拐角,回身进屋时,看见杜诚正独自站在落地窗前,望着楼下被秋雨打落的枯叶,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秋风便能吹倒。
入冬之后气温骤降,连绵冷雨变成细碎落雪。杜诚的身体越发不稳定,夜里时常在睡梦中被突如其来的绞痛惊醒,偶尔陷入短暂的意识混沌,恍惚间分不清现实与幻境,会下意识蜷缩身子,抓着身边被褥不停颤抖。沈翊彻夜守在他身边。
某个雪夜,凌晨时分杜诚忽然从梦魇里挣扎着坐起身,浑身湿透,手臂无意识胡乱挥舞,眼底满是惊魂未定的茫然。沈翊将人拥进怀里,一遍一遍轻声安抚,等杜诚慢慢从幻境里抽离,靠在他肩头低声喘气。
“都过去了。”沈翊顺着他的后背,掌心感受着怀中人不停的轻颤,“我们熬过来了,念念好好的,家也好好的。”
杜诚攥紧沈翊的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