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下课铃响过十点半,高三教学楼的灯一层层熄下去,校门口却亮着几盏昏黄的小灯泡。
走读生们三三两两往外走,小吃摊的老板熟练地翻着烤肠,铁板上滋滋作响,甜腻的油脂香混着孜然味飘了一路。
周逾果然说到做到,一口气要了两根烤肠。他接过纸袋,把其中一根递到兰栀嘴边,眉眼间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理直气壮:“喏,犒劳你刚才的请客。不过说好了,我只吃一根,另一根是替你尝尝咸淡。”
兰栀嫌弃地瞥了他一眼,却还是凑过去咬了一小口。刚出锅的烤肠烫得她直吸气,她下意识地用手背去碰嘴唇,眉头微微蹙起。
周逾在一旁看着,肩膀忍不住直颤。他慢条斯理地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却没有直接递给她,而是毫不客气地糊在了她沾着油渍的嘴角上,用力蹭了两下,语气里满是欠揍的笑意:“擦擦吧你,吃个烤肠跟小狗抢食似的,嘴角沾的全是油。”
“周逾你大爷的!”兰栀一把拍开他的手,抢过纸巾胡乱擦了擦,瞪了他一眼,“你才小狗!”
周逾躲开她的巴掌,笑得肩膀直颤,顺手把剩下的半根烤肠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行行行,我是狗行了吧,你是被狗抢食的那个。”
兰栀懒得跟他计较,咬着烤肠往老城区的方向走。晚风有点凉,吹得校服外套鼓起来,她缩了缩脖子。
周逾瞥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往她那边靠了半步,挡住了风口。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谁也没开口。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兰栀。”周逾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在教室看什么呢,魂都没了。”
兰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呛他一句:“你眼睛长后脑勺上的?”
周逾没笑,只是盯着前面的路,轻声说:“看你盯着窗外发呆,我还以为你在想题来着。”
“是啊,”她说,“确实是在想题。”
周逾转过头看她,目光在夜色里显得格外认真:“想出来了吗?”
兰栀摇头:“没。”
周逾忽然就笑出来,没什么预兆的就伸手一把揉乱了她的头发,语气欠欠的:“没想出来就早点睡,别熬夜,熬成熊猫眼丑死了。”
兰栀一把拍开他的手,气急败坏地追上去:“周逾!你找揍是不是!”
周逾笑着跑开,晚风把他的声音吹得很远:“我说的不对吗!你每次熬完夜都跟熊猫似的!”
兰栀不知怎的就不跑了,站在原地,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忽然觉得心跳得有点快。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半根烤肠,又抬头看了看路灯下自己的影子。
其实她早就知道的。
爸妈是军人,一年到头见不着几次面,她从小是跟着外婆长大的。外婆疼她,但毕竟隔着一辈人,有些话她没法跟外婆说。
周逾的爸妈又是警察,也总是忙得脚不沾地。两个从小被“放养”的孩子,自然而然的成了彼此最熟悉且亲近的人。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大概是小时候外婆去菜市场,他牵着她的手怕她走丢;大概是他永远记得她不吃香菜,打饭时顺手就帮她挑出来;大概是他每次嘴上嫌弃,却比谁都上心。
她不是没察觉,只是习惯了。习惯了身边有这么一个人,习惯了和他拌嘴,习惯了晚自习结束后在校门口等他一起走。
习惯了,反而不敢往深了想。
可今晚不一样。
今晚他揉她头发的时候,指尖擦过她的额角,带着烤肠的余温和晚风的凉意。她忽然就有点慌,像是一道一直不会做的数学题,突然被人塞了答案,她却不敢看。
不是不知道。
是不敢承认。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最后一口烤肠塞进嘴里,快步朝他跑远的方向追了上去。
“周逾!你给我站住!”
前面的少年停下脚步,转过身,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着她,嘴角还带着没散去的笑意。
兰栀跑到他面前,喘着气,瞪了他一眼。
“……你跑那么快干嘛。”
周逾看着她,挑了挑眉,理直气壮地说:“我腿长,走得快。谁让你刚才在教室里发呆,耽误我时间了。”
兰栀被他这倒打一耙的逻辑气笑了,伸手就要去揪他的校服袖子:“周逾你讲不讲理?”
周逾往后退了一步,躲开她的手,顺势把双手插进校服口袋里。
“走吧,”他转过身,语气又恢复了平时那副跳脱又不太正经的模样,“再磨蹭,你外婆真要把你锁门外了。”
兰栀没再追,只是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晚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路灯的光吹得晃了一下。
“……哦。”她小声应了一句。
两人并肩往小区的方向走,影子在路灯下交叠在一起。
谁也没再说话。
但兰栀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今晚才开始的。
只是今晚,她终于敢承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