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记忆蹂捻成一团,思绪混乱,一片片场景被安上模糊滤镜,化为朦胧,却又在大脑迅速闪过。
记不清了,记不清了……
又是一阵疲倦。
“滴……滴……”声音越来越清晰。
黎郁眼前逐渐聚焦,被灯光刺到,而不禁眯了一下,随之而来的是一股难闻的药味。
他这是……在医院?
猛然惊起,右手处一阵刺痛,抬手望去,是一道不浅的伤疤,伤口蔓延到半个小臂,虽已经结痂,但也能看出刺的有多深。
看着,黎郁不禁皱起了眉头:对哦,他是因为自杀伤的。当时他那渣爹刚死没多久,留下了一大笔资产,因为死的过于意外,连遗嘱都没有立,倒是把他那渣爹外面养的他素未蒙面的私生子给炸了出来。
家族间的争纷往往是混乱的,况且他的母亲已经与他爹离婚了,他并不想过多的参与。但奶奶留下的东西被归于这遗产内,他需要这笔遗产。当年他爸妈离婚后,他妈拿着离婚得到的钱,领着他从英国来到了中国,为了让他不输在起跑线上,他妈疯狂的砸钱给他报补习班,他妈希望他能长出息,能和他爸平起平坐,好好打他爸的脸。但搬到中国后,他妈的工作赚不到很多钱,而补习费又是如此高昂,那点费用很快就花完了,他们母子俩只能像普通的单亲家庭一样苟活着。
幸运的,黎郁被教育的很好,他的成绩很优异,而又是不幸的,他选择了走艺考的路线。初入社会的他很没有优势,在职场上处处碰壁,艺术类的发展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容易。曾经向往自由职业的他,只能老老实实的当打工人。他妈不甘心见培养了他那么久他却这么废物,不断的给他施加压力,而老板见他好欺负,也不断压榨他,与此同时,他还得绞尽脑汁的想着如何争夺家产,种种负担几乎要将他压疯,不,他已经疯了。心理医生看了又看,精神药物吃了又吃,但最终还是抵不住这种折磨,于是他选择了自杀。
不过……又好像有点不同。当时母亲的压迫让他彻底爆发,他近乎疯了般拿到一次次刺向自己的身体,血管割裂,剪出一朵朵绚烂的花,迷离而虚无,他的每寸肌肤好像都被他自己刺得破败不堪,让他痛苦却又享受着。
可现在,却只有这短短一条疤痕。
这并不正常。
黎郁烦躁的捏了捏紧皱的眉头,刚醒来的他脑子里并不想处理那么多事,想着大概只是他产生的幻觉罢了,毕竟要是真割了那么多刀,他早该死了。
但那种痛感又并不像幻觉。
想不通干脆就不想,黎郁在病床上发起了呆。他不知道他睡了有多久,但这期间做的梦都挺长久的。他梦见了他好像变成了一个怪物般的存在,他没有办法在梦里保持理智的思考,常常失控,将心中一切的邪恶都释放出来,抗拒、抵制着他人的侵入,任意进入这场梦的人都被他赶尽杀绝。他记不清梦中发生了什么事,但有个人让他印象深刻,那个人领着他攻克了心中的障碍,带着他走出这场梦,可在最后的时刻,他退缩了,他不记得这个人的样貌,也记不清跟他发生了什么事。
就像所有的梦一样,这一切他都记不清了。
2
在他沉浸于对梦的回忆时,“吱呀”一声的门响把他拉回了现实。检查的护士看到他醒了,眼神中闪过一丝略微的惊讶。
“黎先生醒了啊。”护士说着边记录着情况。
听到声音,黎郁仿佛才回过神来,轻轻的嗯了一声,又反应过来问道:
“我躺了多久了?”
“一个月。”护士应道。
才一个月吗?黎郁心中想着,那场梦给他的感觉是如此的漫长,若是给他说他睡了一年都不为过,竟然才短短一个月吗?
而又觉得好笑,一个月也够长了。
正思索着,门口又传来动静,一位大妈从门口冲进来,看着醒来的他,神色激动道:“郁郁,你终于醒了!再不醒 都以为你要成为植物人了!”黎郁懵了一瞬,看清来人,原来是隔壁邻居李大娘。当年他们母子二人来到中国,李大娘可没少照顾他,他自杀时,李大娘就在隔壁的房子里,她来到也不意外。
而让黎郁好奇的是,他那个亲妈是什么反应?看到他自杀后会怎样?
“李姨,多谢你的看望。”调整好心情,黎郁又扯上了一副笑脸,“李姨,我妈呢?”
提到这个,李大娘脸色一怔,随后又换为愤愤不平,怒气冲冲的骂道:
“你那个妈真tm是个畜生玩意儿!我之前还可怜她,想着她一个人照顾你,估计也过得很困难,看见你妈着急忙慌的从房里跑出来,我们还想着发生了什么事,直到你那血腥味都溢出来了,我们才赶忙踹开房门查看,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你那血都流了一大片,要是我们再晚点,估计都救不回来了!”
“我们当时找人去追你妈,结果你妈连人影都不见了!”
随后是一阵沉默,一阵长久的沉默。
……
“郁郁,你别太伤心了。”李大娘安慰到。“或许我就不该提这茬。”
“没有。”黎郁眼眸微颤,长长的睫毛垂下,看不清神情。
他曾觉得他妈只是盼着他好,所以才管的比较严,压迫他,可如今,她却在他的自杀后跑了。
他觉得好累。
又沉默了一会,黎郁换上一副无奈勉强的笑:“李姨,我没事,我觉得我现在身体挺好的,要不办理出院吧。”停了一会儿,又说道:“李姨,要不你先去给我整点饭吧,我饿了。”
李大娘连连答应下来,便离开医院带饭去了。
黎郁扶着额头,有些情绪想发泄却发泄不出来,习惯性的想把头发扎起,就又发现皮筋不见了。
这皮筋是奶奶送他的,寸步不离手,他可不希望这皮筋丢了。
“那个……你有见到我皮筋吗?”黎郁向护士问道。
“没有,你来的时候除了身上穿的那套衣服和手上那道疤之外,什么都没有,手机还是那位大娘帮你拿过来的。”护士道。
黎郁安慰着自己,可能是落在家里了,便随手拿了个皮筋将头发扎起,任着护士带他去检查身体。
排号、检查、拿单,麻木的干完一串流程,而到缴费时却愣住了。
在医院住了那么长一段时间,手术费,医药费,住院费等等加起来竟然也有也有10多20万,这对现在的他来说可是一笔不小的金额,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七零八落的取钱借贷,也凑够了钱,缴完费后看着空空的钱包,只觉得心碎了一地。
活过来了,但变成了一个欠债的穷鬼,真是个坏消息。
3
等他付完钱,李大娘也买饭回来了。“郁郁,来,饭。”“多谢李姨。”黎郁边接过饭边说着,“我手续办好了,先回家了。”李大娘只是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又长叹一口气:“郁郁 遇到困难跟姨说,姨能帮你。”
“嗯……”
黎郁打车回家了。到家后,只见房里一片狼藉,每个地方都有很明显的被翻过的痕迹,他的房间里还有一片被清理过的血迹。
黎郁找了半天,发现家中较为值钱的东西都被拿走了,他的皮筋也没看见。
翻弄半天毫无线索,黎郁泄气般的躺在床上,他感觉他的精神病好像好了,情绪反应没有以前那么激动,只是他现在感觉好累。
好累好累……
感到的只有一阵疲倦,他再也憋不住情绪,将自己裹在被子里,闷闷的哭了起来。
他出生于瑛国的一个艺术世家,但在他奶奶这一代,找了他爷爷作婿,他爷爷是个商人,反而把这个家族往从商的方向走去,而艺术变成了装饰。这种现象到了他爸这一代更加明显,艺术变成了一种赚钱的方式,为了钱做什么都行。他爸完全逃出了家族的模子,变成了不折不扣的资本家。
他的母亲是一个从华国农村跑出来的女人,年轻时艰苦奋斗,终有所成,来瑛国研学时认识了他爸。他们俩陷入了爱河,相爱结婚,诞下了他。他妈受自身经历的影响,对他的管教十分严格,认为他不能输在起跑线上,也十分反感家族的艺术,她认为这种艺术又赚不了钱,也不能为他的学历增添色彩,不过是一种没用的乱涂乱画,他们家族的人瞧不起这个农村出来的女人,而他的母亲也同时看不起这个家族,看不起这个所谓的艺术画。而他的父亲对他不甘不顾,甚至有一种把他养废的意思,让他的父母关系逐渐恶化。
在这种情况下,他的家族也十分不看待他,他妈又觉得他不争气,两面夹击下,他从小就知道要看人脸色行事,要照顾他人的情绪,大家所需要的只是他的顺从。
而在这个艺术资本化的时代,他的奶奶依旧坚守艺术。而好像是继承了家族的特性,他也格外喜欢艺术。他喜欢画画,喜欢音乐,喜欢写作,这让他沉沦于自己的世界,似乎这样就能逃避现实,这便让他的母亲对他十分不满,常常会因此训斥他。但他的奶奶倒是十分高兴,非常喜欢他,在他小时候,奶奶经常会领着他去画画、弹琴,所有人都看不起他,可奶奶偏偏却最看得起他。奶奶关心他,专心培养他,让他的妈妈对此十分恼怒,他妈认为这样会害了他,经常因为这个跟他爸吵架,家庭矛盾不断。在这种情况下,同奶奶相处的时间成为他唯一的欢乐。奶奶是上一代家族的独生女,直接管理家族财产,打算凭借着家族独女和长辈的身份,将他定为继承人,还给他留下了许多秘密物品, 还给了他一条印着他名字的皮筋。
可事与愿违的,奶奶死了。
没有人跟他说奶奶是怎么死的,但在奶奶死后不久父亲出轨被母亲发现,母亲跟父亲离婚了。
在瑛国时,他的名字叫Artist,这是奶奶亲自给他取的名字。爸妈离婚后,他妈带他来到华国,给了他取了现在的名字,黎郁。
来到华国后,他妈对他的管教更加严格,不让他碰艺术。可是他是个十足的偏科,文科还好,但理科实在有点差劲,无奈,他妈只能让他走艺考道路。
艺考集中培训期间,就是一是满满的人,却画着大差不差的画,创意?自由?思想?不,这是你考试的绊脚石。重复,千篇一律,这才是满分。黑白灰构成的画起来了一张又一张,他引以为傲的画画优势反而在这毫不起眼。
他妈为了搞好他的理科,花了大价钱报了一个又一个班,他不被允许娱乐,只能走他妈为他不好的道路。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自我意识越来越强烈,可却又被他妈狠狠的压制。
他觉得他要疯了。
考上大学后,他做了唯一一次反抗他妈的决定。在他妈想让他选金融专业的时候,他选了美术。
这是他头一次违背他妈的意愿,他妈与他吵了很糟糕的一架,一度把他赶出家门,他与他们决裂了。
离开他妈后,他一个人找工作,租房,并去看了病。不出意外的他查出了抑郁症和精神分裂,开药就成了一大开支。
艺术需要钱,但他没钱,他没法走自由艺术的道路,只能出去打工,他以为这样就能将就的活着。但,他爸死了,他又需要去争家产,同时老板也在不断的压榨他,为了这份资产,母亲开始跟他求和,不断的去“看望”他,却只是另一种压迫。
他渐渐觉得精神混乱,开始产生的幻觉,躯体化一次又一次的折磨他。
在他妈又一次的看望中,他选择了自杀。
脑袋昏昏沉沉的,脑子里乱乱的,种种负担又感觉一次次压在他的身上。
再睁眼,只见月光从窗外洒落,天黑了。
4
一觉醒来,他又坐在床上发起了呆,在那场漫长的梦里,他也是这般回忆从前。他总是想回忆这个模糊不清而又漫长的梦,但却不管怎样也记不起来,可又想拼命的去探索,他总觉得这场梦里藏着一些对他很重要的东西。忽的觉得手臂一阵刺痛,向下看去直接被割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图案,又忽的消散了。
黎郁摇了下头,揉了下眼睛,只觉得可能是幻觉,便下床去吃饭。饭已经冷了,黎郁随意的搅拌了两下,将就吃了。冷饭的滋味并不是很好,但饿了不知多久的他已经管不了那么多。
正吃着就听见门铃响了,一开门,只见房东一脸愤怒的站在门口,后面还跟着几个大汉。“黎郁一个月了,你房租还交不交了!还有这几人前两天一直撞门说你欠了他债,又是怎么回事,事那么多,这房子爱住住不住滚!”黎郁连忙陪着笑脸,贷了款交了房租,但是这债他实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欠的。
“几位先生,我是什么时候欠着你的债?”虽然心中不悦,但黎郁脸上依旧挂着礼貌性的微笑。“你妈当时找了我们借了一大笔钱,说是让你还,我们连他人都找不到,我告诉你你最好快点还钱。”几位大汉说着,眼神不屑的撇着他,“不过看你也不像还得起的样子。”黎郁转头看了一眼他的房子,这房子是他当时看价格便宜买的,而且采光好,适合他画画,但这么看着的确挺破烂的。“大哥,我现在手头上没钱,我妈欠的钱就让我妈去还哪。”黎郁虽然还面露微笑,但还是藏不住那一丝尴尬。“你妈说母债子还。”几位大汉愤愤的瞪了他一眼,“我们还可以再给你一些时间,劝你尽快把钱交上来。”便转身走了,还顺便嘲笑道:“长那么好看,做鸭子说不定能赚点钱呢。”又是一阵哄笑的离场。
等那群人走后,黎郁又瘫在床上,只觉得心累。
他妈不仅丢下他的独自一人跑了,还将债都留给了他,他甚至都不知道他妈什么时候欠了这一屁股债。
他拿手蒙上了眼睛,他妈跑了,留下了一屁股债,奶奶送的皮筋也没了,钱也一分不剩。没,这还让他活过来干嘛?不如死了算了。
拿手机翻看着信息,一个月没工作,他的实习生刚转正就被辞了,他只能在软件上投着自己的简历,但当代竞争力那么大,他的消息都石沉大海。
黎郁心中只觉得又气又憋闷,恨不得一头撞死在这,但理智又把他拉了回来。
接下来一周的时间里,黎郁在一家又一家的企业里奔波着,时不时去李大娘家里蹭两顿饭。李大娘年轻时是个丁克,挺会做生意的,有钱有余,活的潇洒自在,老了后靠着年轻时攒下的资本和退休金也算能安度晚年。黎郁真的挺感激李大娘的,比起他那个妈,李大娘更像他的亲妈一样。李大娘曾提出要帮他,但是被他拒绝了,他并不想给李大娘带来麻烦,也不想欠别人这人情债。
在这个竞争激烈的市场中,这位画家能得到的答案只有一个,不需要。他去申请图案设计和插画设计,却被告知有ai帮助;去申请建筑,却被告知已有人选;网上接点商稿都会被压价。
这跟他自杀前的无数次一样,他竟然还妄想着会更好一点。
……
但这并不正常,所以说现在大学生泛滥,但黎郁上的也算是名校,条件上绝对算好的了,不要求能有多好的公司招他,但绝对不会都不招他。
他知道觉得有人在搞鬼,但他现在无权无势,收入都是负数,连生活都成了困难,更别说争夺家产,他能隐约猜到背后是谁在作妖,但也没办法解决。抬眼望去,只觉前途一片渺茫。
没办法,日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