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没事,反正……这里没人认识我们。”
苏璃荔眨了眨眼,那双如春水般清澈的眸子里写满了茫然,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颤动了两下:“啊?”
他似乎还没从刚才的对话中回过神来,但很快,那份茫然就被一种奇异的触感所取代。
这是一处典型的唐式厢房,雕花的窗棂半掩着,窗外是盛唐长安城喧嚣过后的静谧春夜。暖风裹挟着不知谁家院墙内探出的桃花香气,轻轻吹拂着屋内的帷幔。就在这朦胧的月色与花香交织间,一道浅淡粉色的光芒,宛如一条灵动的游鱼,顺着窗缝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
那光芒并不刺眼,反而带着一种温润的暖意,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直奔苏璃荔而来。
苏璃荔下意识地想要抬手去挡,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那光芒触碰到他眉心的瞬间,并未带来任何痛楚,反而像是一滴温热的墨水滴入了清水中,迅速消融,化作一股暖流顺着经脉瞬间游走至四肢百骸。
“唔……”苏璃荔皱了皱眉,原本白皙如玉的面庞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绯红。
那是一种陌生而又熟悉的力量。陌生,是因为这股力量不属于他原本的世界;熟悉,是因为它融入身体的感觉,就像是漂泊已久的孤舟终于找到了港湾。紧接着,脑海中“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封印被打破了,无数细碎的画面如潮水般涌来。
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长睫轻颤,开始仔细梳理脑海中多出来的那些记忆。
随着记忆的拼图逐渐完整,苏璃荔的脸色逐渐变得有些古怪。那是震惊、恍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释然交织而成的神情。
他看见了这具身体原本的命运——显赫一时的苏家,在一夜之间被卷入朝堂争斗,满门抄斩,血流漂杵。而这具身体的主人,与他的兄长(也就是苏澄现在的身份),拼死逃出了那座人间炼狱,隐姓埋名流落民间。
在这个名为“大唐”的副时空里,礼教虽在,但对于两个背负着血海深仇、家破人亡的孤儿来说,世俗的眼光早已不再重要。
苏璃荔猛地睁开眼,那双眸子里此刻倒映着苏澄的脸,眼中满是不可思议,却又闪烁着某种压抑已久的渴望。
“哥……”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带着一丝刚睡醒般的沙哑,“我好像……懂你的意思了。”
原来,这就是苏澄所说的“没事”。
在这个时空,他们不再是那个循规蹈矩世界里的普通人,而是苏家仅存的骨血。在这举目无亲的乱世浮萍中,他们只有彼此。
苏澄看着眼前人,目光深邃如古井。他伸出手,将苏璃荔揽入怀中。唐代的宽袖长袍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苏澄的手掌隔着薄薄的春衫,贴在苏璃荔的脊背上,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
“嗯。”苏澄轻轻点了点头,下巴抵在苏璃荔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在寂静的春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以后我们就是苏家的小少爷了。苏家被灭门,我们兄弟俩流落民间,算是孤儿了。”
说到这里,苏澄顿了顿。他微微低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苏璃荔的额角,随后落下轻柔却坚定的一吻。
“反正……这里没人认识我们。”苏澄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蛊惑人心的笑意,“在这长安城的夜色下,我们只需要对彼此负责。”
窗外,一树桃花被夜风吹落,花瓣簌簌地飘落在青石板上。屋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相拥的影子拉得很长,仿佛要将这禁忌而又温情的时刻,永远镌刻在这盛唐的春夜里。
苏璃荔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整个人像只慵懒的猫儿般靠在苏澄怀里。隔着单薄的春衫,他能清晰地听到苏澄胸腔里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咚、咚、咚”,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他心尖上的定音鼓,将那些流落江湖的惶恐与不安统统驱散。
在这陌生的副时空大唐,在这风雨飘摇的乱世里,这份心跳声竟成了他唯一的避风港。
苏璃荔心中一片安宁,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安心的弧度。他抬起头,那双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晶亮的眸子望着苏澄,轻声呢喃道:“那……哥,我们以后要相依为命了。”
苏澄垂眸,看着怀中人那毫无防备的模样,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与决绝。他伸出手,替苏璃荔掖了掖滑落的被角,语气坚定得不容置疑:“嗯,以后我们相依为命。只要哥在一天,就绝不会让人动你分毫,我会保护好你的。”
苏璃荔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像是一朵在夜色中悄然绽放的昙花。他满足地蹭了蹭苏澄的胸口,贪恋着这份独属于兄长的温暖与气息,软糯地应道:“嗯,我相信哥。”
房间里一片温馨静谧,唯有案几上的红烛偶尔爆出一朵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摇曳的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窗纸上,交叠在一起,难分彼此,仿佛预示着他们今后纠缠不清的命运。
苏璃荔感受着苏澄身上传来的体温,那是一种让人安心的热度,驱散了春夜的微寒。在这份极致的安全感包裹下,他的眼皮越来越沉,呼吸也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不知不觉间,便沉沉睡去。
苏澄低头,看着苏璃荔熟睡的侧颜,那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他搂着苏璃荔的手臂紧了紧,听着怀中人的呼吸声,那颗在逃亡路上始终紧绷的心也终于落地。他缓缓闭上眼睛,在这乱世的一隅,伴着唯一的亲人,渐渐睡去。
与此同时,遥远的另一重维度。
主时空的夜色同样深沉,但空气里却少了几分桃花的香气,多了些许清冷的露水味。
尘夔歌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身边的空虚,那种深入骨髓的习惯让他下意识地翻了个身,修长的手臂在黑暗中精准地向右侧探去,想要搂住那个熟悉的身影——那个总是带着清冷气息、让他魂牵梦萦的苏璃荔。
然而,手掌落下的瞬间,触到的却不是那熟悉的温热与柔软,而是一片略显坚硬的胸膛,以及衣物上粗糙的布料触感。
尘夔歌猛地睁开眼,睡意瞬间消散了大半。
他的手下意识地抓了一把,确认了这具身体的主人并非他心中所想之人。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清冷月光,他看清了身旁之人的脸——那是赵琛冗。
赵琛冗睡得正沉,呼吸粗重,对尘夔歌的“偷袭”毫无所觉。
尘夔歌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那股从心底升起的慌乱让他根本顾不得什么风度。他猛地掀开被子坐起身,带起一阵急促的风,抬手就重重地拍在赵琛冗的肩膀上,力道大得仿佛要透过那层皮肉把对方从梦乡里硬拽出来。
“苏璃荔呢?”他的声音因为焦急而显得有些紧绷,在寂静的卧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赵琛冗正做着吃遍天下美食的美梦,冷不丁被这一巴掌拍得差点背过气去。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皮像是粘了胶水一样沉重,整个人还处于一种灵魂出窍的游离状态。他痛苦地皱着脸,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哈欠,眼角甚至挤出了两滴生理性的泪水,含糊不清地嘟囔道:“什么……?大半夜的……鬼叫什么啊……”
“我问你,苏璃荔呢?”尘夔歌根本没理会他的抱怨,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桃花眼,此刻却布满了红血丝,死死盯着赵琛冗,语气比刚才更加急切,甚至带着一丝质问。
赵琛冗被这连环夺命问搞得彻底清醒了几分,虽然脑子还是一团浆糊,但本能地感觉到了事情的不对劲。他闭着眼,凭借着肌肉记忆,习惯性地伸手往两人中间的被窝里摸去,嘴里还嘟囔着:“什么……苏璃荔……?这不就在……这儿睡得好好的吗……你别吵他……”
然而,他的手掌在虚空中抓了一把,指尖触碰到的只有冰凉的空气和身下凌乱的床单。
那种空荡荡的触感,就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赵琛冗的手在半空中僵硬地停顿了一下,原本迷离的双眼猛然睁开,瞳孔瞬间放大。他像诈尸一样“蹭”地一下坐起身来,胡乱地揉了揉眼睛,不可置信地在床上左摸摸、右摸摸,嘴里惊呼道:“咦?人呢?那么大个大活人呢?”
看着赵琛冗那副手忙脚乱的样子,尘夔歌眼底的失望几乎要溢出来。他皱着眉,语气里满是不满和恨铁不成钢:“赵琛冗,你居然没抱着他睡?你就这么看人的?”
“不是……这能怪我吗?”赵琛冗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搞得一头雾水,头发像个鸡窝一样乱糟糟地竖在头顶。他皱着眉,挠了挠后脑勺,一脸懵逼地看着尘夔歌,试图理清这荒谬的现状,“我睡觉前明明抱着的啊!那会儿他还热乎乎的呢,怎么一觉醒来就没了?难道……难道他自己跑了?”
说到这,赵琛冗猛地转头看向尘夔歌,眼神里带着一丝推卸责任的试探:“你没抱着吗?是不是你半夜把他踹下去了?”
尘夔歌深吸了一口气,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他看着眼前这个只会推卸责任的家伙,只觉得太阳穴一阵抽痛。
尘夔歌一脸无语地看着赵琛冗,那双桃花眼在昏暗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他冷笑一声,语气不善地回怼道:“我要是抱着他,还问你干嘛?你是觉得我半夜梦游把他扔了?”
赵琛冗被噎了一下,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原本乱糟糟的头发被他抓得更像个鸟窝了。他自知理亏,不敢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连忙转移注意力。他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几步走到雕花的窗棂边,一把推开窗户。
深夜的寒风瞬间倒灌进屋内,吹得床边的帷幔一阵狂乱舞动,发出“猎猎”的声响。
赵琛冗探头探脑地向外张望,试图在浓重的夜色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尘夔歌也跟着下了床,径直走到赵琛冗身边,眉头紧锁,目光沉沉地看向窗外。
窗外,月色惨淡,庭院里空荡荡的。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虫豸的凄切鸣叫,除此之外,整个世界仿佛陷入了一片死寂。并没有那个穿着白衣、步履轻盈的身影,甚至连一丝脚印都没有留下。
尘夔歌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他抬手用力捏了捏眉心,试图缓解那阵突如其来的眩晕感,随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这个主时空,苏璃荔虽然有些身手,但绝不是那种会半夜不声不响玩“密室逃脱”的人。
“该死……”尘夔歌低声咒骂了一句,手指无意识地扣紧了窗框,指节泛白。
赵琛冗看了一圈什么都没发现,只喝了一肚子冷风,有些丧气地关上窗户,将寒意隔绝在外。他转头看向尘夔歌,借着屋内摇曳的烛火,见尘夔歌脸色难看,他心里的那股不安也转化为了莫名的烦躁,语气有些不满地抱怨道:“我说,你平时不是号称感知力敏锐吗?怎么昨晚睡得那么沉啊?苏璃荔那么大个人不见了,你居然都没发现?你这也太不称职了吧?”
这话一出,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尘夔歌猛地转过头,那双原本深邃的眸子里此刻仿佛有两簇火苗在跳动。他狠狠地瞪了赵琛冗一眼,眼神凌厉得像是能杀人,语气不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