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枝叶间筛落,碎成一地斑驳,随即,一片阴影覆上来,将那些光点逐寸吞没。
一个白袍男子从树后转出,他瞳孔大得像两颗葡萄,眼白几乎看不见,鼻梁很高,两侧尖得仿佛被刀削过一般,没有鼻孔,但脸上却一点疤痕都没有,只是面无血色,肤白如纸,唇黑如墨,一副不久于人世的模样,却背着竹篓,篓中湿泥堆成小山,但依旧没能将他的腰压弯半寸。
他后面跟着一个同样背着湿泥的女子,约六尺七寸,跟他一般穿着,杏眼高鼻,长得与他有几分相像,也是一副毒入骨髓的病痨鬼肤色,但却比他更接近“人”的模样。
一片浅灰色的叶子悠悠飘下,落在那女子的发顶,被她抬手拂去,叶片打着旋儿飘向半丈外的花丛。那里有一团团不知名的花开得正好,白的、灰的、黑的,簇拥着探向天际,天地间仿佛只剩这三种颜色,像一幅阐述生死的水墨画。
时影站在廊柱后,目光掠过那些黑白灰的造物,最后落在庭院中央唯一的例外上。
白浅坐在石凳上,一手拿着泥人,一手拿着刻刀,心无旁骛地扑在她的作品上——自从白浅从他口中得知附近的山可能源自她潜意识里的记忆之后,她就爱上了泥塑,从死物到活物,从粗糙到精细,乐此不疲,大有将其奉为终身事业的架势。
而这对被她指使着去外面挖泥巴的男女便是她的成果——阿大和阿二。
阿大的模样,来自他口中那段九嶷山往事,是她凭着想象捏出的朱颜,因不知男女之别,便捏成了男儿身。而阿二,是因他的否定,她忍不住让他提醒了两句后雕出来的。此外还有阿三、阿四、阿五、阿六、阿七、阿八,现在她在雕阿九。
恰在阿大阿二走近的那一刻,最后一刀落下。她弃了刻刀,阖上双眼,食指指腹轻柔地按在那尊一尺泥像的眉心。倏地,一点红光自指尖绽开,转瞬吞没了整座泥胎。光芒散尽时,桌上的泥像已然不见,只余一位六尺七寸的女子,素衣如雪,面无血色,静静立在那里。
时影站在廊柱后看着那女子,恍惚了一瞬,仿佛记忆中的影像具象化了,下一瞬就能看见她拉起白浅的衣袖,神情或可怜或讨好地叫“师父”。
但那女子没有。
她跳下石桌,朝白浅虔诚地跪了下来。而白浅也朝她倾身,问道:
白浅.会说话吗?说说你知道什么。
“会。”那女子抬起头,空洞的眼神慢慢变得清亮起来,“我是朱颜阿九,不能伤害时影,要听你的话。个性顽劣但心地善良,是个话痨……”
白浅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发呆的时影——只有这个时候她才会想起时影:
白浅.怎么样?像吗?
时影怔了一瞬,缓缓点头。
事实上,他说不清那女子与真正的朱颜是否相像——盛崖余记忆里的朱颜早已面目模糊,他只给了白浅一个非常笼统的描述。但方才那一眼的恍惚是真的,那种记忆被具象化的错觉,也是真的。
白浅得意一笑,正要夸耀自己两句,打算下一步把时影口中那个聒噪但忠诚的“重明神鸟”也捏出来,肚子却突然“咕噜咕噜”响了起来。时影一怔,不可思议地问道:
时影你饿了?
白浅.饿?
若知道后来发生的事,时影绝不会问出这个问题,可现在他不知道,所以当白浅对“饿”的概念提出疑问时,他习惯性地、极尽详细地告诉了她他所知道的一切。
他欣喜于白浅在潜意识里仍有过去的残影,却没发现事态正在往一个更加失控的方向急速发展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