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宫的药味终年不散,混着殿外梧桐落灰的干涩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杨姎是在一阵剧烈的心悸里睁开眼的。
眼前不是图书馆堆满《隋书》《资治通鉴》的书桌,没有台灯暖黄的光,只有绣着暗纹的素色纱帐,粗重的檀木床架,手腕上缠着一层薄纱,底下是原身久病留下的淡青瘀痕。
耳边还残留着导师讲课时的话音,字字清晰,刻在骨血里——仁寿宫变,杨广矫诏赐废太子杨勇自尽,杨勇诸子悉数流放岭南,半路尽数绞杀,杨氏前太子一脉,断绝干净。
她研究隋唐史七年,研究生毕业论文写的便是杨广夺嫡全过程
史书太痛了。
翻遍边角史料,无数次为那个性情宽厚、不善权谋的废太子扼腕。
她总在论文末尾写一句惋惜,若杨勇未遭构陷,大隋不至于短短数年分崩离析。
可现在,她成了杨勇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大隋独孤皇后嫡出的永宁公主,和她同名,叫杨姎。
大业三年,春。
兄长杨勇刚被赐死不足半月。
原身自幼体弱,性情怯懦,深宫之中素来不争不抢,是杨广眼里最无威胁的手足,才得以苟活,只是日日被软禁在这座永安宫内,侍女宦官皆是眼线,一举一动,皆会传入宫中和杨素府。
属于原身的零碎记忆涌入脑海,柔软又破碎。
少年时兄长偷偷带她去御花园摘海棠,会把最甜的蜜糕塞到她手里;杨广彼时尚且伪装温和,笑着同他们兄妹闲谈;还有那个权倾朝野的越国公杨素,每次入宫觐见,目光扫过她时,总让人感觉不自在。
杨姎缓缓抬手,抚上自己尚且单薄的肩头,心口一阵阵发寒。
史书里寥寥几笔带过的永宁公主,在真实的时空里,亲眼看着至亲兄长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眼下的处境。
杨广不会杀她,至少现在不会。
登基根基未稳,天下世家、边关将士皆盯着皇室手足,刚赐死废太子,再屠戮嫡公主,只会落得残暴弑亲的骂名。
可软禁、监视、消磨,是逃不开的宿命,若她不安分,流露出半分对杨勇的惋惜,等待她的便是一杯毒酒,对外只会称公主染疾暴毙。
还有杨素。
那个一手策划构陷杨勇、扶持杨广上位的权臣,所有阴谋诡计,她在史料里翻得一清二楚。
此人城府如海,眼里唯有权位,亲情、道义,全是可以舍弃的棋子。他连自己流落西域的私生子都视之为污点,何况是废太子的亲妹。
窗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是贴身侍女端着汤药走入内殿,躬身行礼:“公主,该服药了。国公府送来的安神药材,陛下特意吩咐,需日日服用。”
又是监视。
杨姎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的清醒与悲凉,复刻着原身一贯怯懦温顺的模样,声音带着久病的沙哑
杨姎放一旁吧,我稍后再喝。
侍女不敢多言,放下瓷碗,静静立在殿内等候,分明是要亲眼看着她服下才肯离开。
杨姎指尖轻轻攥紧锦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