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沉碧亭潜回假山后的排水铁栅,远比来时更加艰难。不仅仅是因为与六姐短暂会面带来的心绪激荡,更是因为,当他重新钻入那条污秽黑暗的通道时,一股强烈的不安与心悸,毫无预兆地攥住了他。
通道内依旧漆黑一片,污水流淌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但江墨敏锐地感觉到,空气似乎变得有些凝滞,那股混合着秽物的腐朽气息中,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不属于此地的、冰冷而甜腻的味道。
是南疆香料!而且,是他在静婉轩地下、在澄心园、在昨夜那些“影傀”身上都闻到过的、同源的、令人作呕的甜腻气息!
有埋伏?!还是……仅仅是他神经过敏?
江墨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立刻停下脚步,背靠湿滑的墙壁,屏住呼吸,将耳力与感知提升到极致,同时默默运转“无明心灯诀”,试图捕捉那丝异样气息的来源与方向。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只有水流声,和他自己因紧张而略微加速的心跳。
难道是……赤隼料到了他可能会利用这条通道,提前布下了陷阱?还是江砚池在搜寻他的过程中,发现了这条密道,并设下了埋伏?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意味着,这条他唯一的退路,已不再安全!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背脊。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思考对策。退回御花园?不行,那里虽然暂时看似平静,但一旦宫中发现异常,戒严起来,他插翅难飞。而且,可能会连累刚刚与他见面的六姐。
继续前行?前方未知,可能等着他的是天罗地网。
怎么办?
就在他进退维谷、心神紧绷到极点之际,胸前的墨玉平安扣,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却异常清晰的悸动!那悸动并非温润的暖意,而是一种冰冷的、带着警示意味的震颤,仿佛在提醒他,前方有巨大的危险!
几乎是同时,一股阴冷、粘稠、充满恶意的精神波动,如同冰冷的毒蛇,悄无声息地自通道前方黑暗深处,蔓延而来,瞬间将他锁定!
是“影傀”?还是……比“影傀”更可怕的东西?!
江墨瞳孔骤缩,来不及细想,身体已本能地向侧后方急退!同时,右手闪电般探向小臂,握住了那柄乌木短匕的刀柄!
“嗤——!”
一道幽绿色的、仿佛磷火凝聚而成的细长光索,毫无征兆地自前方黑暗中激射而出,无声无息,却快如闪电,直射江墨方才站立的位置,击打在潮湿的墙壁上,竟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石屑纷飞!
好险!若是被击中,后果不堪设想!
“谁?!”江墨低喝一声,声音在狭窄的通道内回荡,带着金属般的冷意。他身形紧贴墙壁,目光死死盯着光索射来的方向,体内虽不充盈却足够精纯的内力,已悄然灌注于短匕之上。
没有回答。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但那股阴冷恶意的精神锁定,并未消失,反而如同实质的蛛网,更加紧密地缠绕上来,试图侵蚀他的心神。墨玉平安扣再次传来警示的震颤,一股清凉的气息自心口散开,勉强抵御着那股精神侵袭。
是南疆的巫师!而且,是擅长精神攻击、操控“影傀”的祭司级人物!很可能,就是赤隼本人,或是他麾下的得力干将!
他们果然在这里!是专门等着他自投罗网!
江墨的心沉到了谷底。以他现在的状态,对付一两个“影傀”或许还能周旋,但面对一个擅长诡异巫术、躲在暗处的南疆祭司,胜算渺茫。更何况,此地狭窄,施展不开,退路又被堵死!
不能硬拼!必须想办法脱身!
他脑中飞快地回忆着云无痕给他的通道地图。这条暗渠并非只有一条路!在距离此地大约二十丈左右,有一个极其隐蔽的、向上延伸的岔道,据云无痕说,那是前朝修建时预留的通风和检修口,早已废弃,但或许能通往地面某处……
去那里!赌一把!
心念电转间,江墨不再犹豫,脚下猛然发力,将轻功提升到极致,不再沿着主渠前行,而是向着记忆中的岔道方向,如同离弦之箭般疾冲而去!他不再掩饰身形,只求速度!
“想走?”一个嘶哑难听、仿佛金属摩擦般的男声,骤然在通道中响起,带着冰冷的嘲弄与杀意。
紧接着,又是数道幽绿色的光索,自不同角度激射而来,封死了他前后左右的闪避空间!更有一股无形的、粘稠的精神力量,如同无形的沼泽,试图拖慢他的速度,搅乱他的心神!
江墨眼中厉色一闪,身体在疾冲中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柔韧度扭曲、变向,险之又险地避过两道擦身而过的光索,同时手中短匕划出一道凌厉的寒芒,斩向第三道光索!
“铛!”一声沉闷的撞击,短匕与光索接触,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江墨只觉一股阴寒巨力顺着匕首传来,整条右臂瞬间麻痹,虎口崩裂,鲜血长流,短匕险些脱手!而那光索也被斩得微微一滞,光芒黯淡了些许。
好强的力道!这绝不仅仅是精神攻击!
江墨借着反震之力,身体向后急退,同时左手在怀中一摸,将云无痕给他的、那枚用于紧急联络的、仅有小指粗细的银白色哨箭取出,用牙齿咬掉尾部的蜡封,看也不看,反手向着通道深处、那声音传来的方向,狠狠掷出!
“咻——!”
尖锐刺耳的破空声骤然响起,银白哨箭化作一道流光,没入黑暗!这哨箭并非攻击之用,而是能发出特定频率的尖锐鸣响,用于示警或联络!他希望,云无痕能听到,或者……能干扰到对方!
果然,那嘶哑的男声发出一声惊怒的低吼,似乎没料到江墨还有这一手。那锁定他的精神力量,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尖锐声响,出现了瞬间的紊乱。
就是现在!
江墨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内力狂催,不顾右臂的麻痹与伤口的剧痛,将速度提升到极限,猛地扑向前方左侧墙壁上一个毫不起眼的、被苔藓和污物覆盖的凹陷处!
那里,就是地图上标注的废弃岔道入口!
他双手扒住边缘,用尽全身力气,向上一窜!
“轰!”
就在他身体没入岔道口的瞬间,一道比之前粗大数倍、带着毁灭气息的幽绿光柱,狠狠轰击在他方才站立的位置,将坚硬的石质渠壁炸开一个大洞,碎石污水四溅!
好险!再慢半步,他此刻已尸骨无存!
江墨顾不上庆幸,手脚并用,沿着这陡峭、狭窄、仅容一人爬行的岔道,拼命向上攀爬。岔道内更加黑暗,空气污浊沉闷,几乎无法呼吸。石壁湿滑,布满厚厚的苔藓与滑腻的污物,难以着力。他只能用匕首插入石缝,一点点向上挪动。
下方,那嘶哑的怒吼声和追击的动静并未停止,似乎对方并未放弃,也在试图进入这狭窄的岔道追击,但显然,这岔道对体型或行动方式有所限制,阻碍了对方。
江墨不敢有丝毫停顿,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向上!出去!
攀爬了不知多久,就在他感觉肺部火辣辣地疼痛,手臂酸软得几乎要失去知觉时,头顶上方,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下方污浊空气的、带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凉风!
是出口!就在上面!
他精神一振,用尽最后力气,猛地向上一顶!
“哗啦——”
一块松动腐朽的木板被顶开,冰冷的夜风夹杂着新鲜的空气,瞬间涌入。江墨挣扎着,从那个仅容头颅探出的、位于某处宫墙根下、被荒草藤蔓彻底掩盖的破旧排水口,狼狈不堪地爬了出来。
他瘫倒在冰冷的、布满碎石枯叶的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来刺痛,却也带来了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肩头的伤口因剧烈的攀爬而再次崩裂,鲜血渗出,染红了衣衫。右臂依旧麻木,虎口处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他挣扎着坐起,迅速环顾四周。这里似乎是皇宫最外围、靠近西侧宫墙的一片荒废园林角落,树木凋零,杂草丛生,远处隐约可见巡逻侍卫的火把光芒,但此地偏僻,暂时无人。
他出来了。从那条死亡通道里,侥幸逃了出来。
但危机远未解除。那个南疆祭司,还有可能存在的追兵,随时可能从别的出口追来,或者,通知宫中的同党展开搜索。
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回到与云无痕约定的汇合点!
江墨咬牙,用还能活动的左手,撕下内衬衣角,胡乱包扎了一下肩头和手上的伤口,勉强止住血。然后,他强撑着站起,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与云无痕约定的、城墙外那处隐蔽洞口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走去。
夜风呼啸,吹在他被冷汗和污水浸透的身上,带来刺骨的寒意。皇宫高大的宫墙,在他身后投下浓重的、仿佛要吞噬一切的阴影。
方才通道中的惊险一幕,依旧在脑海中回放。那幽绿的光索,嘶哑的男声,阴冷粘稠的精神攻击……毫无疑问,那是南疆祭司,而且是赤隼一系的高手。他们竟然真的在通道中设伏!这意味着,他们对这条密道,甚至对云无痕的行动,都可能有所察觉!
是云无痕那边出了纰漏?还是南疆的情报网络,比想象的更可怕?
无论如何,这条逃生通道,已经暴露,不能再用了。云无痕为他安排的临时身份,恐怕也已不再安全。
他必须尽快与云无痕汇合,将情况告知,然后……重新规划接下来的行动。
脚步踉跄,意识因失血和疲惫而开始有些模糊。但江墨死死咬住舌尖,用疼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他不能倒在这里,绝不能。
就在他即将接近那片爬满藤蔓的城墙角落时,前方黑暗中,一道纤细的白色身影,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浮现,挡住了他的去路。
是白露。
他依旧穿着那身月白麻衣,兜帽低垂,站在那里,仿佛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但江墨能感觉到,他那双空茫的灰褐色眼眸,正“看”着自己,而且,似乎带着一丝……与平日不同的、极其细微的凝滞。
“你受伤了。”白露的声音响起,依旧是那副平直无波的调子,但江墨却敏锐地捕捉到,其中似乎隐含着一丝极淡的……异样?是关切?还是别的什么?
“通道里有埋伏,南疆祭司。”江墨言简意赅,强撑着身体,警惕地注视着白露,“流云呢?”
“流云在别处接应,察觉哨箭信号,知你遇险,命我前来接应。”白露上前一步,似乎想扶他,“追兵可能很快搜来,需立刻离开。”
他的动作很自然,语气也无异常。但江墨心中的那根弦,却在这一刻,骤然绷紧!
不对!
云无痕给他的哨箭,是特制的,声音频率独特,只有云无痕和他身边极核心的人能识别。白露能“察觉”哨箭信号,前来接应,逻辑上说得通。
但是,以白露那神出鬼没的身手和对地形的熟悉,为何会选择在这个距离出口还有一段距离、并非最佳隐蔽点的位置等待?而不是直接进入通道接应,或在更安全的汇合点?
更重要的是……白露身上,此刻似乎并没有那种非人的、清冷如月华的气息。反而……有一种极其淡薄的、被刻意压抑的、与通道中那股阴冷甜腻气息同源的、令人不适的感觉!
虽然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但江墨此刻精神高度集中,又刚刚从那种气息的包围中死里逃生,对这种感觉异常敏感!
这个“白露”……有问题!
电光火石之间,江墨脑海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难道,眼前这个“白露”,是假冒的?是南疆祭司利用某种幻术或易容手段伪装的?目的就是在他最虚弱、最需要帮助的时候,给予致命一击,或是……将他带走?
这个念头让江墨如坠冰窟!如果连白露都能被冒充,那云无痕那边……
他没有时间细想,几乎在念头升起的刹那,身体已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他没有去接“白露”伸过来的手,而是脚下猛地发力,向侧后方急退!同时,一直紧握在左手的、那柄沾着污血的乌木短匕,毫不犹豫地,带着他仅存的所有力气和内力,如同毒蛇吐信,直刺“白露”的心口!
无论真假,先下手为强!宁杀错,不放过!
“白露”似乎没料到江墨在如此重伤虚弱之下,还会有如此激烈迅捷的反击,动作明显滞了一瞬。但他反应也是极快,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柔韧度向后仰倒,同时宽大的袖袍一拂,一股阴柔冰冷的劲风卷向江墨的手腕,试图打落短匕。
然而,江墨这一击,蓄势已久,又快又狠,角度刁钻。“白露”虽避开了心口要害,但匕首锋锐的尖端,还是狠狠划过了他(她?)的左肩臂膀!
“嗤啦——”
衣帛破裂的声音响起。没有预料中的血肉翻卷,也没有鲜血迸溅。反而,是匕首划过某种坚韧、冰冷、不似血肉之躯的物体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紧接着,一股浓烈的、与通道中一模一样的、甜腻而阴冷的南疆香料气息,混合着一丝淡淡的、仿佛草木腐烂的味道,自“白露”被划破的衣衫下,猛地逸散出来!
假货!果然是假的!
江墨一击得手,毫不恋战,借着反震之力,身体向后急纵,同时左手在怀中一掏,将最后一件云无痕给的、用于制造混乱和拖延的、鸡蛋大小的黑色弹丸,狠狠砸向“白露”脚下,自己则头也不回地,向着与约定汇合点完全相反的、皇宫西侧更荒僻的角落,亡命奔逃!
“砰!!”
黑色弹丸落地炸开,爆出一大团浓郁呛人、伸手不见五指的黑雾,瞬间将“白露”和周围数丈范围笼罩其中!
“吼——!”黑雾中,传来一声不似人声的、充满了愤怒与扭曲的尖啸,那声音,与通道中的嘶哑男声截然不同,更加尖锐,更加……非人!
江墨不敢回头,将轻功催动到极致,甚至不顾牵动伤口带来的剧痛,拼命向前狂奔。他能感觉到,身后那股阴冷甜腻的气息,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冲破黑雾,紧紧追来!而且,不止一道!
不止一个“假白露”!还有同伙!
他中计了!从通道遇伏开始,到他逃出地面,再到这个“假白露”的出现,根本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环环相扣的陷阱!目的就是将他逼入绝境,在他最虚弱、最以为安全的时候,给予致命一击!
是谁?赤隼?还是江砚池的敌人?或者……是连他们都算计在内的、第三方势力?
江墨已无暇细思。他只知道,自己再次陷入了绝境,比在澄心园、在排水通道中,更加凶险的绝境!前有未知的黑暗与追兵,后有高耸的宫墙与遍布的守卫,他重伤在身,孤立无援……
难道,今夜真的要命丧于此?
不!绝不甘心!
他眼中那簇幽蓝的火焰,在极致的绝望与危机刺激下,反而燃烧得更加炽烈,更加疯狂!一股悍勇决绝的狠劲,自骨血深处迸发出来!
既然退无可退,那便……杀出一条血路!
他猛地停住脚步,背靠着一株枯死的老树,转过身,面对着那两道迅速逼近的、裹挟着阴冷甜腻气息的诡异身影,染血的左手,再次紧紧握住了那柄乌木短匕。
匕首冰冷,染着他自己的血,也仿佛在微微震颤,与他胸中那滔天的杀意与不甘,产生了共鸣。
来吧。看看今夜,究竟是谁,先下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