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短暂的“透气”,似乎成了某种微妙转折的开始。自那日后,江砚池对江墨的“看管”,在形式上似乎松动了一丝。他不再终日将江墨禁锢在内室,天气晴好时,会主动提议陪他去廊下坐坐,或是到听竹轩后那方小小的、被高墙围住的庭院里散步。庭院中移栽了几株晚开的玉簪,香气清幽,角落里还新添了一架秋千,绳子上缠着新鲜的藤蔓与绢花,显然是仓促间布置的,带着一种刻意的、讨好般的“生机”。
江墨对此,依旧报以沉默。他不拒绝江砚池的安排,顺从地被扶着走动,在秋千上安静地坐上片刻,目光掠过墙角高耸的、爬满青苔的院墙,和墙外更远处、只能看见一线灰蓝色天空的、属于皇宫方向的飞檐斗拱。他大部分时间都闭着眼,仿佛在假寐,或是单纯地不想看。只有江砚池偶尔提及某些边关风物、或是兵部无关紧要的趣闻时,他长睫会几不可察地颤动一下,泄露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江墨”而非“囚徒”的鲜活气息。
这让江砚池既欣喜,又更加小心翼翼。他几乎将所有的公务都搬到了澄心园处理,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听竹轩隔壁临时辟出的书房里,确保江墨始终在他的感知范围之内。他开始花费更多心思在江墨的饮食和调养上,汤药换了又换,务必求其温和有效,药膳更是精心搭配,甚至亲自动手试味。他不再提起任何可能刺激到江墨的话题,只是日复一日地,用这种细致到近乎卑微的“照料”,无声地宣告着他的存在,和他的“不容失去”。
江墨的身体,在那位被江砚池重金请来的、据说曾游历南疆、精通疑难杂症的老太医调理下,确实有了起色。苍白的面颊渐渐有了些许血色,咳嗽少了,脉象也平稳有力了许多。但那股源自南疆药力和香料的、深入经脉的凝滞感,却并未完全消失,只是潜伏得更深,仿佛在等待某个时机,或是某种“引子”的唤醒。
江墨对此心知肚明。他依旧每日暗中运转“无明心灯诀”,净化那些灰线的进度缓慢得令人绝望,但积少成多,丹田与几条主要经脉中的滞涩感,终究是减弱了微不可察的一丝。他像最耐心的猎人,潜伏在伪装出的温顺与虚弱之下,一点点积蓄着力量,观察着猎人的每一个习惯,每一处可能的疏忽。
这日深夜,万籁俱寂。江砚池因日间处理一桩棘手的漕运弊案,熬到子时过后才回到澄心园,并未如往常般先去书房,而是直接来到了听竹轩。
守夜的侍女远远看见他,连忙躬身行礼,欲要通传,被江砚池抬手止住。他放轻脚步,走到内室门前,隔着门扉,侧耳倾听。里面一片寂静,只有平稳悠长的呼吸声,显示里面的人已然安睡。
江砚池在门口站了许久,直到夜风的凉意透过单薄的衣衫,才缓缓抬手,极轻极缓地推开了房门。
室内只留了一盏角落里的长明灯,光线昏暗朦胧。江墨侧身向里躺着,身上盖着柔软的锦被,黑发铺散在枕上,露出小半张安静的侧脸,在昏黄光线下,轮廓柔和得不真实。
江砚池走到床边,在床沿的锦凳上坐下,目光近乎贪婪地流连在那张脸上。白日里,江墨总是闭着眼,或是目光空洞地望着别处,鲜少有这样全然不设防的沉睡时刻。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江砚池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地、用目光描摹他的眉眼,仿佛要将这容颜,更深地刻进骨血里。
他看得如此专注,以至于没有注意到,床上之人那平稳的呼吸,在他推门而入的瞬间,几不可察地乱了一拍,被子下搭在小腹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江墨醒着。或者说,在江砚池踏入院门的那一刻,他就醒了。多年来在边关养成的警觉,早已深入骨髓。他维持着沉睡的假象,全身的肌肉却已悄然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弓弦,感知着那道越来越近的、熟悉到令他骨髓发冷的气息,和那落在脸上、如有实质的、滚烫的视线。
他以为江砚池又会像之前某些夜晚那样,只是静静地坐一会儿,然后离开。但今夜似乎有些不同。
江砚池看了他许久,忽然极其轻微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如同窗外拂过的夜风,却带着一种沉重的、江墨从未听过的疲惫与……孤寂。
然后,江砚池伸出手,指尖带着夜风的微凉,极其小心地、仿佛怕碰碎了梦境般,轻轻拂开了江墨颊边一缕散落的发丝。那指尖在触碰到皮肤时,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随即流连不去,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怜惜,抚过江墨的眉骨,眼睫,鼻梁,最后,停在有些苍白的唇畔。
江墨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了跳动。强烈的恶心与抗拒感冲上喉头,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挥开那只手,或是翻身而起。但他死死咬住了牙关,用尽全身的意志力,维持着呼吸的平稳,甚至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他不能动,不能让江砚池察觉他已经醒了。他需要知道,江砚池到底想做什么。
那指尖在唇畔停留了片刻,并未有更逾矩的动作,只是轻轻摩挲了一下,便缓缓移开,转而向下,隔着薄薄的寝衣,抚上了江墨的左胸——心脏的位置。
掌心温热,隔着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下平稳而有力的心跳。
“这里……还疼吗?”江砚池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最隐秘的倾诉。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极其轻柔地,按在了那处——并非昨夜疯狂时触碰的伤疤,而是更靠近心口正中,当年江墨在边疆,为掩护同袍撤退,被流矢所伤,几乎贯穿胸膛的地方。那道伤,险些要了他的命,也让他提前结束了戍边生涯,被召回京城。
江墨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那道旧伤,深及肺腑,每逢阴雨天或情绪剧烈波动时,仍会隐隐作痛。但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包括江砚池。他是如何知道的?是太医诊脉时发现,还是……他竟连这个都查得如此清楚?
“那一箭,若是再偏半寸……”江砚池的声音更低,带着一丝后怕的颤抖,和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沉的痛楚,“我接到边关急报的时候,手都是抖的。我不敢想,如果……如果那时候就失去你,我该怎么办。”
他的掌心,轻轻覆盖在那处旧伤上,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去熨平那早已愈合、却留下隐痛的伤痕。“阿墨,你总是这样……对自己那么狠。在边关是,为了五妹也是。你就没想过,你若真的出了事,有人会承受不住吗?”
他的指尖,缓缓下移,隔着寝衣,抚过江墨平坦的小腹,那里曾因饥寒交迫和恶劣环境,落下过胃疾的根子;抚过他的腰侧,那里有一道被弯刀划开的、几乎见骨的旧伤;最后,停留在他右腿外侧,一道早已淡化、却依旧能摸出凹凸的箭簇剐蹭的痕迹上。
每一处旧伤,他都了如指掌,指尖抚过的力道,轻柔得仿佛在触碰易碎的珍宝,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怜惜与……一种让江墨毛骨悚然的、仿佛在清点自己所有物上印记般的偏执。
“这些伤,每一次,都像刻在我心上。”江砚池的声音,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显得异常清晰,也异常扭曲,“我看着它们,就会想起,你离我有多远,你把自己置于何等的险地。我恨不能将你锁在身边,用最柔软的绸缎包裹起来,放在最安全的地方,不让任何风雨,任何刀剑,再靠近你分毫。”
他的呼吸,因为激动而略显急促,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江墨的颈侧。“我知道,你恨我现在这样对你。恨我关着你,用药控制你。可是阿墨,我没有别的办法了。我试过放手,试过看着你远行,试过相信你能保护好自己……可我得到的,是一次次差点失去你的消息,是一道道新增的伤疤,是你越来越远、越来越沉默的背影。”
“我受不了了。”他的声音骤然变得低沉而决绝,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疯狂,“就算你恨我,怨我,这辈子都不原谅我,我也认了。我只要你好好的,活着,在我看得见、摸得着的地方。你的命是我的,你身上的每一道伤,每一次痛,都该由我来负责,由我来记住,由我来……弥补。”
他说着,忽然俯下身,滚烫的唇,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极其轻、却又极其清晰地,印在了江墨心口那道旧伤的位置。隔着薄薄的寝衣,那灼热的温度,仿佛要烙印进皮肤,烙印进骨髓。
江墨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仿佛彻底冻结了。那触感带来的,不是情欲,而是一种更深、更令人窒息的恐惧与厌恶。那是对他过往所有挣扎、所有牺牲的彻底否定与亵渎,是将他作为一个独立的人、一个浴血奋战的将领的所有尊严与价值,都扭曲、压缩、物化成一件仅供私人占有、怜惜、把玩的“所有物”!
江砚池的唇,只是停留了片刻,便缓缓移开。他没有再做更多,只是维持着俯身的姿势,将额头轻轻抵在江墨的肩头,半晌,发出一声悠长的、沉重的叹息,那叹息里,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扭曲的爱与痛。
然后,他直起身,替江墨掖了掖被角,动作细致温柔。他站在那里,又静静看了江墨许久,才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听竹轩内重归死寂,江墨才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骇人,里面燃烧着冰冷的火焰,与一种几乎要将他灵魂都焚烧殆尽的屈辱与恨意。他剧烈地喘息着,抬手,狠狠擦过心口方才被触碰的地方,仿佛要擦掉某种肮脏的、无法洗去的烙印。
旧伤隐隐作痛,但那痛,远不及此刻心中翻江倒海的冰冷与恶心。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江砚池对他的“爱”,早已超越了伦常,扭曲成一种可怕的、吞噬一切的占有欲。这爱里,有怜惜,有痛楚,有偏执的守护,但更多的,是一种将他视为私有物、试图抹杀他所有独立意志与过往的疯狂控制。
他不只是要囚禁他的身体,还要囚禁他的灵魂,他的记忆,他的一切。
江墨缓缓坐起身,靠在冰冷的床柱上,望着窗外沉沉的、没有一丝光亮的夜色,胸膛剧烈起伏。良久,他才强迫自己慢慢平复下翻涌的气血与杀意。
不能崩溃。不能失控。
江砚池越是如此,他越要冷静,越要清醒。
那些旧伤,那些被江砚池如数家珍般抚摸过的痕迹,此刻不再仅仅是伤疤,更成了鞭策他、提醒他必须挣脱的耻辱印记。
他缓缓摊开掌心,那里,不知何时已被自己的指甲掐出了深深的血痕,濡湿粘腻。他盯着那点猩红,眼神冰冷如铁。
夜风从窗缝钻入,带着深秋的寒意。这囚笼的光阴,因着今夜这场无声的、深入骨髓的“清点”与“宣告”,而显得更加漫长,更加冰冷,也更加……不容回头。
但江墨心中那簇火焰,却在极致的冰冷与屈辱中,燃烧得愈发幽蓝,愈发决绝。
他必须离开。不惜一切代价。而且,要快。在江砚池用他那扭曲的爱,将他彻底吞噬、同化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