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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微光

北齐之争

暴雨后的清晨,空气湿冷,带着泥土与残荷的清气。听竹轩内,光线透过细密的竹帘,洒下斑驳摇曳的光影,驱散了昨夜暴雨带来的些许阴霾,却驱不散室内那股凝固般的、沉重的寂静。

江墨醒着。在侍女们悄无声息地替他擦拭、更衣、收拾完一切狼藉离开后,他就一直睁着眼,望着头顶那陌生的、雕刻着莲纹的承尘。身体残留的痛楚与不适,时刻提醒着他昨夜发生的一切,提醒着他此刻的处境——一件被强行夺走、陈列在华美囚笼中的展品。

但他眼中没有泪,也没有了昨夜那种濒临崩溃的绝望。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和在那平静之下,悄然凝聚的、冰冷的锐利。他像一头受了重伤、暂时蛰伏的孤狼,在舔舐伤口的同时,也在用最清醒、最冰冷的目光,重新审视着囚禁他的牢笼,和那个将他关进来的人。

门被轻轻推开,熟悉而清冽的檀香气息,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与南疆香料不同的、更纯粹的草药苦味,先一步飘了进来。

江砚池走了进来。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家常长衫,质地柔软,衬得他身形挺拔,面容在晨光中显得有几分疲惫的苍白,但眼神依旧温润平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的关切。他手里端着的,不是往日的黑稠汤药,而是一盏冒着袅袅热气的、色泽清亮的琥珀色药茶。

他没有立刻靠近,而是在门边驻足片刻,目光落在床榻上那个安静得过分的身影上。江墨穿着崭新的月白寝衣,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黑发散乱在枕畔,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下颌线清晰得有些凌厉。他没有看他,目光空洞地望着上方,仿佛一尊没有生气的玉雕。

江砚池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泛起细细密密的疼。他走到床边,在床沿的锦凳上坐下,将药盏放在一旁的小几上。

“醒了?”他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柔和,“感觉好些了吗?昨夜你发了热,说了些梦话,太医来看过,说是有惊悸郁结,外加之前耗损太过。这盏‘安神定魄茶’,用的是温补的方子,不伤脾胃,你喝一些,会舒服些。”

江墨依旧一动不动,连眼睫都没有颤动一下,仿佛没有听到。

江砚池看着他这副将自己彻底封闭起来的模样,眸色暗了暗,心底那丝疼痛与躁意交织翻涌。他伸出手,指尖微颤,想要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拂开他额前凌乱的发丝,却在即将触碰到时,硬生生停住了。昨夜……是他失控了。那源于心底最深处的恐惧——恐惧失去他,恐惧他再为别人不顾性命——混合着酒意与长久压抑的、扭曲的爱欲,让他做出了连自己都无法完全控制的事。

那不是他想要的。至少,不完全是。他要的,是江墨完完全全属于他,是江墨能平安、健康、鲜活地留在他身边,是那双眼睛里,重新映出他的影子,哪怕是恨,也好过此刻这般……视他如无物。

“阿墨,”他收回手,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沙哑,“昨天……是四哥不好。我太怕了,怕你像在静婉轩地下那样,再一次从我眼前消失。我……控制不住自己。”

他顿了顿,似乎想解释什么,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他拿起那盏药茶,再次递到江墨唇边,语气近乎恳求:“先喝点这个,好吗?你身子虚,不能再折腾了。等你好了,你想知道什么,想做什么,四哥……都依你,只要你别再拿自己的安危冒险,别再……这样看着我。”

江墨终于有了反应。他极其缓慢地,极其轻微地,转动眼珠,视线落在那盏递到唇边的、清澈的琥珀色茶汤上。他没有去看江砚池的脸,目光只是空洞地停留在茶盏边缘。

然后,他缓缓抬起手。那动作很慢,带着伤后的虚弱和僵硬,却异常坚定。他没有去接茶盏,而是抬起手,用食指指尖,极其轻、却又极其清晰地,抵住了江砚池拿着茶盏的手腕,然后,向外,轻轻一推。

拒绝。

无声的,却不容错辨的拒绝。

江砚池的手腕,感受到那一点微凉的、带着抗拒的力道,身体猛地僵住。他看着江墨那双终于转向他、却依旧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冰封湖面般的眼眸,心脏像是被那只手狠狠攥住,骤然缩紧,带来一阵尖锐的窒息感。

他宁愿江墨恨他,骂他,甚至动手打他,也好过此刻这般……漠然的、彻底的排斥。这比他昨夜施加的一切,都更让他难以承受。因为他知道,这代表着江墨的心,正在对他彻底关闭。

“阿墨……”江砚池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放下茶盏,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抓江墨抵在他腕上的手,却在触及之前,被江墨更快地、如同被火烫到般缩了回去。

江墨重新闭上了眼睛,侧过身,用背脊对着他,将自己蜷缩起来,形成一个拒绝交流、拒绝触碰的、自我保护的姿态。

整个动作,沉默,缓慢,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绝。

江砚池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冰凉。他看着那单薄而倔强的背影,看着他微微颤抖的、却不肯回头的肩膀,胸膛间翻涌起惊涛骇浪般的情绪——有悔,有痛,有怒,更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他自己吞噬的无力和恐慌。

他做错了吗?或许。用错了方式。可这世上,还有什么办法,能将这个总是想要飞走、总是将自己置于险地的弟弟,牢牢地、安全地留在身边?他只是……不能失去他而已。

这爱,早已深入骨髓,与他的血肉灵魂长在一起,扭曲,偏执,却真实不虚。他可以为这爱付出一切,哪怕是变成江墨眼中最不堪的模样。

良久,江砚池缓缓收回了手,也敛去了脸上所有外露的情绪。他重新变回了那个温润、平静、深不可测的四皇子。

“茶,我放在这里。你想喝的时候,让侍女热给你。”他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听不出喜怒,“太医稍后会来请脉。你的身子需要静养,这段时间,就留在听竹轩好好休息。需要什么,直接吩咐下人。”

他没有再说“不准离开”,但那意思,不言而喻。

“等你身体好些了,”他顿了顿,目光深沉地落在江墨的背影上,仿佛要透过那单薄的寝衣,看进他的心里,“我们……再好好谈谈。”

说完,他没有再停留,转身离开了房间。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内外的声响。

床榻上,江墨依旧保持着蜷缩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真的睡着了。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胸膛,和紧闭的眼睑下,剧烈颤动的睫毛,泄露了他内心绝不平静的波澜。

他知道,江砚池的“让步”和“歉意”,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掌控。那杯“安神定魄茶”,焉知没有别的成分?那所谓的“好好谈谈”,不过是要他彻底屈服的前奏。

他不会喝那杯茶。也不会再对江砚池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拳,掌心已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月牙印。他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床帐内侧繁复的绣纹上,眼神冰冷而锐利。

昨夜疯狂的余波未平,新的囚禁已经开始。但他心中的那簇火,并未熄灭。他需要时间,需要更隐蔽地恢复,需要更仔细地观察这囚笼的每一处缝隙,需要……等待一个或许渺茫,却必须抓住的机会。

江砚池的爱,是锁链,是囚笼,是深渊。而他,绝不会让自己溺毙其中。他要挣脱,要离开,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包括……自由,和阿姐最后的希望。

窗外的晨光,渐渐明亮起来,穿透竹帘,在冰冷的地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听竹轩内,却依旧是一片无声的、冰冷的对峙。囚徒与看守,兄弟与仇敌,扭曲的爱与决绝的恨,在这方寸之地,悄然拉开了漫长而凶险的博弈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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