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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对酌

北齐之争

初夏的雨来得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澄心园的书房屋顶上,又顺着飞檐急淌而下,在青石板上汇成一片急促的水声。夜色被雨幕洗刷得更加浓重,只有书房窗纸上透出的暖黄光晕,是这片混沌中唯一稳定的存在。

江墨撑着一把素面油纸伞,踏着湿滑的石径,叩响了书房的门。雨水顺着他深色披风的边缘滴落,在廊下溅开细小的水花。他是独自前来的,未带陈岩,也未事先通传。

门很快开了,是江砚池亲自开的门。他似乎也未料到江墨会此时来访,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被惯常的温和笑意掩盖:“七弟?这么大的雨,怎么过来了?快进来。” 他侧身让开,目光在江墨犹带一丝病后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伸手自然而然地接过了他手中的伞,放在门边。

书房内暖意融融,驱散了夜雨的寒湿。江墨解下微湿的披风,江砚池已吩咐下人备了热姜茶送来。

“四哥。”江墨在窗边的茶榻上坐下,端起姜茶暖手,却没有喝,抬眼看向对面坐下的江砚池,“你的归元膏,很有效。多谢。”

“兄弟之间,何须言谢。你脸色看着是好些了,但夜间寒气重,还需仔细将养。”江砚池也端起茶盏,语气寻常,目光却落在江墨捧着茶盏、骨节分明的手指上,那上面有几道结痂的细小划痕,是地下挣扎时留下的。

“静婉轩那边,这两日似乎安静了。”江墨转了话题,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低沉,“但那些侍卫宫人的症状,并未减轻。太医院……还是老样子。”

“嗯。”江砚池应了一声,并不意外,“那东西,不会轻易罢手。表面的安静,未必是好事。或许在酝酿更大的风波。你和六妹,近来也要多加小心,尤其是你,它似乎格外‘关注’你。”

这话带着兄长式的关切,却又暗指了江墨的特殊“处境”。江墨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抬起眼,目光直直看向江砚池:“四哥,你给我的那方子,还有镇魂石……是从南疆何处得来?”

他的问题单刀直入,打破了惯常的迂回试探。江砚池似乎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接,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啜了口茶,才缓缓道:“南疆十万大山,部族林立,传承诡秘。有些渠道,不便明言。但东西是真的,法子……也是那边给出的最可能有效的一种。只是没想到……”他顿了顿,看向江墨,“你比我想象的,更敢冒险,也更……伤得重。”

最后几个字,他的语气稍稍放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同于平日面具的别样情绪。

“冒险是不得已。”江墨没有躲闪他的目光,“五姐等不起。镇魂石遗落,是我的疏忽。但也不是全无收获。”他将那夜所见,五姐本魂最后爆发的微光,以及自己吐血呼唤时那光芒的回应,简略却清晰地说了出来。这是他第一次对江砚池如此详细地描述地下的具体情形,尤其是关于五姐本魂的部分。

江砚池听得很认真,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当听到江墨说“阿姐——!醒来——!!!”时,他摩挲的动作停住了,眼睫低垂,掩去了眸中瞬间翻涌的复杂神色——有关切,有隐痛,或许还有一丝……别的什么。

“所以,五妹的本魂,确实还在,而且并未完全沉寂。”江砚池再抬眼时,已是一片沉静,“这或许是最大的希望。镇魂石虽失,但证明了外力刺激,尤其是……强烈的情感共鸣,或许能触动她。”

“是。”江墨点头,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所以,四哥,我们需要另一种方法,不是镇魂石那样霸道的驱逐,而是能沟通、能温养、能接引那点魂光的方法!古籍中有记载‘引魂灯’,清微观有一盏‘无明灯’,十妹似乎能触动它……”

他将江玖璃的发现、徐嬷嬷的回禀、以及他们对“无明灯”的推测和希望,也一并说了出来。这一次,他选择对江砚池部分坦诚。因为接下来可能需要更多的资源和支持,而江砚池,是目前唯一可能提供这些、且有足够能力与那“东西”周旋的盟友。

雨声哗哗,衬得室内格外安静。江砚池静静听着,直到江墨说完,他才缓缓开口:“无明灯……静云观主……十妹……” 他沉吟着,似乎在消化这些信息,也似乎在权衡。

“此事可行,但需万分谨慎。静云观主非寻常人,她能坐守清微观多年,必有依仗。她对十妹青眼有加,是机缘,但也可能带来未知变数。那盏灯……若真能点亮,如何使用,是否会对十妹造成负担,皆需弄清。” 江砚池的分析条理清晰,考虑周全,是其一贯风格。但他说这话时,目光却落在江墨因急切而微微发亮的眼睛上,那里面跳动着他不曾熄灭的火焰。

“我知道。”江墨道,“所以需要四哥帮忙。我们需要确保十妹下次去道观的安全,也需要有人在外围策应,以防那‘东西’察觉,对十妹或道观不利。另外,若真能从静云观主那里得到点亮或使用无明灯的法门,或许还需要……一些特别的材料或准备。”

他没有具体说需要什么,但江砚池明白,那可能涉及一些宫外甚至更远地方的稀有之物。

江砚池沉默了片刻。窗外雨势稍歇,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绵长声响。书房内只余烛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

“好。”江砚池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肯定,“十妹下次休沐去道观,我会安排人在外围。清微观附近,也会加派人手,确保无虞。至于可能需要的材料……你让六妹或徐嬷嬷,设法从静云观主那里套出些线索,只要是这世上有的,我尽力去寻。”

他没有问江墨如何确保静云观主会倾囊相授,也没有质疑“无明灯”是否真能奏效。这份干脆的支持,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纵容的信任,让江墨微微一怔。

“四哥……”江墨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这份支持来得如此直接,反而让他心中那点因隐瞒“噬魂蛊”等事而生的芥蒂,显得有些沉重。

“不必多说。”江砚池仿佛看穿了他瞬间的犹疑,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与平日温润笑意不同的弧度,那弧度里似乎藏着一丝疲惫,也有一丝更真实的温度,“你想救人,我便助你。只是老七,”他忽然倾身向前,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烛光在他俊美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郑重,“答应我,无论用何种方法,无论遇到何种情况,保全你自己,是第一位的。五妹要救,但我不希望看到你……再像上次那样。”

他的目光深邃,紧紧锁住江墨的眼睛,那里面不再是兄长式的温和关切,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强烈、甚至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的情绪。江墨被他看得心头一跳,竟有些不敢直视,下意识地偏开了目光,耳根微微发热。

“我……知道了。”江墨低声应道,感觉书房内的空气似乎都因江砚池的靠近和话语而变得有些凝滞、升温。

江砚池似乎满意了他的回答,缓缓坐直身体,重新拉开了距离,又恢复了那副温雅从容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逼人气势只是错觉。他重新端起已有些凉了的茶,语气轻松了些:“雨似乎小了。你身子刚好,不宜久坐,我让人备车送你回去。”

“不必麻烦,我走回去便好,雨不大。”江墨也定了定神,起身。

江砚池没有坚持,起身送他到门口,将那把素面油纸伞递还给他。在江墨接过伞柄,指尖不经意相触的瞬间,江砚池的手指微微用力,握了伞柄一下,又很快松开。

“路上当心。”江砚池站在门内光影交界处,看着他。

“嗯。”江墨撑开伞,步入渐歇的夜雨中,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

江砚池还站在门口,身形挺拔,廊下的灯笼光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也照亮了他望着自己的眼神。那眼神在雨夜朦胧的光线下,复杂得难以解读,有关切,有深沉,有算计,或许……还有一丝江墨不愿、也不敢去深究的,藏在平静水面下的汹涌暗流。

江墨收回目光,转身走入雨幕。手中的伞柄似乎还残留着另一人指尖的温度。他心中有些乱,方才书房内那短暂的、超越兄弟常态的对话与凝视,在他心头萦绕不去。

他知道江砚池心思深沉,手段莫测,对自己也未必全然坦诚。但方才那份毫无保留的支持,那句“你想救人,我便助你”,还有那不容置疑的、要他保全自己的叮嘱……却又真切得不容忽视。

雨丝拂面,微凉。江墨深吸一口带着泥土清香的潮湿空气,将心中那点莫名的躁动压了下去。眼下最重要的是五姐,是无明灯。至于四哥……他甩了甩头,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暂时抛开。

而书房门口,江砚池一直看着那道撑着素伞、渐行渐远、最终融入夜雨深处的挺拔背影,直到完全看不见,才缓缓关上了门。

门内,烛火依旧。他走回书案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从怀中取出那枚羊脂白玉佩,指尖轻轻拂过上面粗糙的雕刻纹路,眼神晦暗不明。

“老七,你可知道,”他对着玉佩,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自语,带着一丝自嘲,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涩然,“有时候,我宁愿你没有这么执着,没有这么……耀眼。”

这样,或许就能将你更好地藏在羽翼之下,不必让你去直面那些魑魅魍魉,不必看你伤痕累累,也不必……让你看到,我为了达成目的,手中可能沾染的、与光明背道而驰的阴影。

他将玉佩紧紧握在掌心,仿佛要将其嵌入骨血。窗外,夜雨未停,淅淅沥沥,敲打着屋檐,也敲打着某些人难以平静的心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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