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道中的骇人发现,让拖延变得不再可能。江玖璃当夜便设法递了密信出宫,以极其隐晦的言辞,告知江砚池“事急,已窥其秘,不可再待”。翌日午后,江砚池的回信便夹在一本兵部寻常文书中送入,只有四字:“子夜,备用。”
这是同意了即刻使用镇魂石,并暗示会提供某种“备用”的支持。但支持是什么,如何提供,信中没有明言。江墨与江玖璃明白,这“支持”恐怕更多是保障他们行动不被外界干扰,至于镇魂石施术本身的风险,江砚池不会分担。
事已至此,别无选择。江墨将自己关在墨韵轩内,强迫自己摒弃杂念,一遍遍练习那诡异手法与佶屈的咒文。每一次练习,都感觉心神之力被剧烈消耗,那咒文似乎有种吸食人精神的力量,而手法引导的气息,更在体内生出冰寒刺骨之感。他知道,这只是模拟,真正的施术,面对那地下密室的邪恶存在,凶险将百倍于此。
江玖璃则全力准备接应与后手。她通过那名教养嬷嬷,不动声色地加强了对十公主秦白芷的“教导”,确保她这几日尽量待在皇后宫中,远离静婉轩范围。同时,她秘密准备了一些急救的药材和安神之物,以防万一。
子夜将至,乌云蔽月,星子全无。整个皇宫沉睡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与寂静里,唯有风声呜咽,穿过宫阙缝隙,如同幽魂低泣。
江墨换了一身深黑色贴身劲装,外罩不起眼的灰色斗篷。那枚沉重的镇魂石用特制的皮囊贴身挂在胸前,冰凉的石体隔着衣物仿佛也在汲取他身上的温度。红线、特制的无烟无味小炭炉、以及一应器具,皆已检查妥当。
江玖璃与他一同潜至清璃阁后园。地道入口已被重新伪装好,赵五与陈岩等候在此。赵五脸色依旧凝重,但眼神坚定,显然已调整好状态。陈岩则全副戒备。
“殿下,一切小心。若有异动,以哨声为号,我等在外接应。”陈岩低声道。
江墨点点头,看向江玖璃。江玖璃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无需多言,赵五打头,再次潜入地道。这一次,路径已熟,但气氛比上次更加凝滞。地底那甜腻的不祥香气似乎更浓了些,隐隐还夹杂着一丝血腥气。通道深处,那幽幽的绿光依旧在闪烁,如同地狱之门隙中透出的鬼眼。
三人屏息凝神,脚步放得极轻,如同踩在棉花上,无声无息地再次来到那面砖墙之后。缝隙中透出的绿光稳定地亮着,里面没有哼唱声,但有一种极低沉的、仿佛诵念又似呻吟的模糊声响断续传来。
赵五再次用铜镜窥探。片刻,他缩回手,用口型对江墨道:“还在,坐着,对着绿火,地上血符……好像更复杂了。”
江墨深吸一口气,冰冷的地气与那甜腻血气涌入肺腑,让他一阵烦恶。他强自镇定,对赵五和江玖璃比划手势,示意他们退后一些,为自己护法。
他解下胸前皮囊,取出镇魂石与红线。手指触碰到石体,那股吸力与寒意更甚。他按照丝帛上所载,将红线以一种特殊绳结系于镇魂石上端预留的天然孔窍,另一端则握在左手掌心。右手点燃了特制的小炭炉,置于墙根下,炉火是诡异的暗红色,毫无热力散发。
时辰到了。
江墨闭上眼,强迫自己忘记墙后那恐怖的存在,忘记五姐被侵占的躯壳,忘记一切杂念。心中只剩下一个意念:找到五姐,唤醒她。
他口中开始以极低、却异常清晰的声调,诵念那佶屈聱牙的安魂咒文。每一个音节吐出,都感觉心神之力被牵扯一分,周身气息开始按照那繁复手法引导,缓缓流动。右手并指如剑,凌空虚划,指尖所过,空气中仿佛留下淡淡的、肉眼难辨的霜痕。
左手则牵引红线,将系着的镇魂石,小心翼翼地、平稳地从砖墙上方那道缝隙中,缓缓垂入墙后的密室。他的全部灵觉,都附着在那枚石头上,顺着红线,如同触角般探向黑暗中的目标。
石头穿过缝隙的刹那,江墨浑身剧震!
他“看”到了——并非肉眼所见,而是一种心神感应——密室内,绿焰跳动,映照着地上以暗红液体绘成的、扭曲繁复的诡异图案。图案中央,背对而坐的宫装身影(五姐的躯壳)周围,笼罩着一团浓稠得化不开的、不断翻涌变形的黑影!那黑影散发出强烈的恶意、贪婪与一种非人的冰冷意志,正是这意志,在驱动着那具身体。
而在那翻涌黑影的核心深处,一点微弱至极、仿佛风中之烛的莹白光芒,正在拼命闪烁、挣扎,却被黑影死死包裹、压制,几乎就要熄灭——那是五姐江凤婉本魂的光芒!她还在!但已微弱到极致!
镇魂石垂落,其特有的、针对魂魄的镇压与吸引之力开始散发。那团翻涌的黑影猛地一滞,随即发出无声的、却直接冲击江墨心神的尖锐嘶嚎!充满了愤怒与被冒犯的暴戾。
与此同时,那点微弱的莹白光芒仿佛感应到了什么,挣扎得剧烈了一瞬。
就是现在!
江墨心中狂吼,咒文声陡然拔高一线,右手剑指疾点虚空某个方位,体内冰寒气息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流,全部心神顺着红线,灌注于镇魂石中!
“镇!”
一声低喝,并非咒文,而是他全部意志的迸发。
镇魂石光华内敛,却发出一股无形的波动,直冲那团黑影!黑影剧烈翻滚,竟有被撼动、逼退一丝的迹象!而那道莹白光芒,趁机明亮了刹那!
然而,就在这关键时刻,那背对而坐的“江凤婉”,忽然动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但一个扭曲的、夹杂着尖锐电子杂音般的女声,直接在江墨脑海炸响:
“谁?!敢坏我任务?!”
紧接着,一股阴寒刺骨、充满混乱与恶意的精神冲击,顺着江墨附着在镇魂石上的灵觉,逆袭而来!
“噗——!”
江墨如遭重击,胸口剧痛,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猛地喷出,溅在身前砖墙与地上。诵念声戛然而止,右手剑指颤抖,几乎维持不住手法。左手红线剧震,镇魂石在空中摇晃,那股无形的波动瞬间紊乱。
“七弟!”后方江玖璃失声低呼。
赵五见势不妙,就要上前强行拉回江墨。
“不……可!”江墨咬牙,从齿缝中迸出两个字。他知道,此刻若撤,前功尽弃,那东西有了防备,再难有机会。五姐那点本魂之光,可能就此湮灭!
他强提几乎溃散的心神,无视脑中针扎般的剧痛和逆袭的阴寒,双目赤红,死死盯着缝隙后的黑暗,用尽最后力气,将残存的意志与一口心头热血,混合着破碎的咒文音节,再次逼向镇魂石!
“阿姐——!醒来——!!!”
这不是咒,是呼唤,是弟弟对姐姐最原始的、血脉相连的呐喊!
“嗡——!”
镇魂石猛地一颤,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那道微弱的莹白光芒,在这一声饱含情感与鲜血的呼唤中,仿佛被注入了一丝力量,猛地爆发出最后一抹璀璨的光华,狠狠撞向包裹它的黑影!
“啊——!” 那尖锐扭曲的杂音在江墨脑中变成了一声凄厉的惨叫。黑影剧烈扭曲,似乎被那光芒灼伤,又似被镇魂石最后的波动干扰,竟出现了瞬间的溃散迹象!
但也仅此而已。下一刻,更狂暴的怒意与混乱意志从那“江凤婉”身上爆发,绿焰猛然高涨!江墨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手中红线无力松开,镇魂石“啪嗒”一声掉落在墙后地面。他整个人向后倒去,被抢上来的赵五死死扶住。
“走!快走!”赵五低吼,半拖半抱着几乎失去意识的江墨,与面色惨白的江玖璃一起,沿着来路拼命向出口退去。
身后,密室内传来物体被疯狂扫落、以及那非人存在愤怒的尖啸与咆哮,绿光在通道尽头狂乱闪烁……
三人狼狈不堪地逃出地道,陈岩立刻封死入口。江墨面如金纸,气若游丝,胸前衣襟满是血迹。江玖璃泪流满面,却不敢放声,只能死死捂住嘴。
地下的尖啸并未传出地面,皇宫依旧死寂。但江墨知道,他们惊动了那东西,也彻底激怒了它。而五姐最后爆发的那一抹魂光,是回光返照,还是……一线转机?
他咳出一口淤血,在陷入黑暗前,脑海中最后萦绕的,是那点莹白光芒,与那句无声的呐喊。
代价惨重,但并非全无所得。只是,接下来的反扑,他们还能承受得住吗?黑暗彻底吞没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