涟漪与波澜

端午夜宴之后，静婉轩内似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据江玖璃设法从轩内一个粗使宫女口中得到的零碎消息，“五公主”回宫后，不似往日那般要么亢奋地折腾衣物首饰、对着镜子练习表情，要么阴沉着脸抱怨“任务太难”，反而显得有些恹恹的，早早就屏退左右说要安歇，但内室灯烛却亮了许久，偶尔有极低的、断断续续的自语传出，声音模糊，听不真切。

“她似乎在问……‘是谁’？又好像在说‘头疼’、‘别吵’……”那宫女战战兢兢地回忆，“奴婢听得不真，也不敢靠太近。”

江玖璃将消息带给江墨时，两人对视，眼中都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火光。定魂香与宁神诀，或许真的扰动到了什么。即便只是让那“东西”感到不适，或者让被压制的五姐本魂有了瞬间的、无意识的悸动，也是好的开端。

但江墨并未急于进行第二次尝试。时机、场合、剂量都需要更精心的策划。频繁使用恐被察觉，那“东西”口中的“系统”若真有诡秘之处，未必不能发现异常。他必须耐心。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朝堂之上，关于江墨“结交边将、窥探军权”的流言并未因皇帝的一次轻拿轻放而完全平息，反而在某些角落里发酵。三皇子江楚显然不打算就此罢手。与此同时，另一件事也牵扯了江墨的部分精力——二皇子江言的病情，急转直下。

太医院的脉案一日数变，汤药石针几乎无效。江言本就体弱，此番似是郁结于心，外感风邪，竟成了沉疴。皇帝忧心忡忡，数次亲临探视，更下旨广召天下名医。皇后亦日夜垂泪，后宫气氛更添悲抑。

这日，江墨从兵部下值，特意绕道去探视江言。二皇子所居的“文华殿”药气浓重，往来宫人皆屏息静气，面带忧色。内室，江言靠在枕上，面色灰败，眼窝深陷，但见到江墨进来，仍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七弟……来了。”声音气若游丝。

“二哥。”江墨在榻边坐下，心中沉重。这位二哥性情宽厚，素有贤名，对兄弟们也多有照拂，虽因体弱不涉党争，但在朝中清流和老臣中声望颇高。他的病重，不仅是皇室损失，也可能让本就微妙的朝局失去一个重要的稳定因素。

“听闻你在兵部……做得很好。”江言喘了口气，“边疆实务，纸上谈兵者多，你能务实，很好……只是，要小心……木秀于林……”

江墨心中一动，握住他枯瘦的手：“二哥放心，臣弟谨记。”

江言看着他，眼神混沌中透着一丝清明，声音压得更低：“五妹的事……古怪。我虽病着，也听闻一二……你，还有老四、小六，似乎在查什么？”他竟有所察觉。

江墨没有否认，低声道：“二哥也觉出五姐不对劲了？”

江言闭了闭眼，叹道：“岂止是不对劲……那日她来探病，眼神……不像婉儿。倒像……换了个人。”他咳嗽起来，缓了半晌才继续，“这宫里，要起风了……七弟，你心中有数便好。凡事……量力而行，保全自身……为上。”

这几乎是临终嘱咐般的关切。江墨喉头微哽：“二哥定能康复。这些事，不必劳神。”

江言摇摇头，不再多说，只疲惫地合上眼。

离开文华殿，江墨心情更加沉重。连卧病的二哥都察觉了五姐的异常，这宫中的聪明人，又岂止他们几个？只是大多数人选择明哲保身，讳莫如深罢了。而二哥的病情，无疑给这动荡的宫廷又蒙上了一层阴影。

就在他心思纷乱之际，一名小内侍匆匆寻来，是皇后宫中的人，说是皇后娘娘召见。

江墨微怔，整理衣冠，随之前往。皇后近日因二皇子与五公主之事心力交瘁，突然召见，所为何事？

凤仪宫内，气氛肃穆。皇后端坐凤椅，虽妆容整齐，但眉眼间的疲惫与忧虑难以掩藏。她挥手屏退左右，只留两个心腹老嬷嬷在远处伺候。

“墨儿，坐。”皇后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谢母后。”江墨依言坐下，垂首静候。

皇后沉默片刻，似乎在斟酌言辞，良久才缓缓开口：“墨儿，你回宫也有些时日了。陛下对你寄予厚望，你在兵部，也做得妥当。”

“儿臣分内之事，不敢言功。”

“嗯。”皇后端起茶盏，又放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你与婉儿……自幼感情也好。她如今这般模样，你心里，想必也难过。”

江墨心中一凛，知道正题来了。“五姐突染怪疾，儿臣忧心如焚，只恨不能替其受苦。”

皇后看着他，目光锐利了些：“只是怪疾么？墨儿，你实话告诉母后，你可曾发觉……婉儿有何不同寻常之处？不只是言行无状，而是……”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可有什么，超出常理认知的迹象？”

江墨心跳漏了一拍。皇后这是在直接询问“附身”之事！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还是她自己也有所怀疑，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

他迅速权衡。矢口否认可能让皇后生疑，但全盘托出更是冒险。他选择了一个谨慎的回答：“回母后，五姐言行确与往日大相径庭，几判若两人。儿臣亦百思不得其解。太医既言无病，僧道之法亦无效……儿臣见识浅薄，实不知何为常理，何为超常了。只是觉得……五姐似乎……身不由己，痛苦非常。” 他巧妙地将问题抛回，并强调了五姐的“痛苦”，引发皇后慈母之心。

果然，皇后眼眶微红，拿起帕子按了按眼角：“本宫又何尝不知她痛苦！我那婉儿，最是温顺乖巧，何曾有过那般……不知廉耻的言行！” 她声音发颤，带着屈辱与愤怒，“陛下与本宫什么法子都试了……难道真是……真是冲撞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母后切勿过于忧虑，伤了凤体。”江墨劝慰道，“天下能人异士甚多，或许……尚有转机。” 他未提及南疆或定魂香，但话中留了余地。

皇后深吸一口气，稳住情绪，看着江墨，眼神复杂：“墨儿，你是个稳妥的孩子。有些事，本宫不便明言，亦无法大张旗鼓。但你需记住，婉儿是你姐姐，皇家体面是你我立身之本。若……若你察觉任何可能解决此事的方法，或听闻任何相关的……人、事、物，务必慎之又慎，但……可暗中禀于本宫知晓。万事，有本宫与你父皇为你担着些。”

这是暗示，也是警告。皇后可能已隐约猜到他们在暗中行动，她没有阻止，甚至提供了某种程度的默许和后盾，但要求知情，且必须在维护皇家体面的框架内进行。

“儿臣明白。定当谨记母后教诲，凡事以五姐安康与皇家体面为重。”江墨郑重应下。

离开凤仪宫，江墨背心已渗出冷汗。皇后的召见，意味著水面下的波澜已开始向上翻涌，连中宫之主都不得不以这种隐晦的方式介入。压力陡增，但某种程度上，也减少了他们行动的一些束缚——只要不过线。

他抬头望向天际，暮云四合，风雨欲来。二皇兄的病榻，静婉轩的异状，皇后的忧虑，三皇子的算计，四皇兄的深不可测，六皇姐的执着，还有那懵懂却渐生警惕的十皇妹……所有人，都被卷入这越来越湍急的漩涡。

而他手中的香囊，与心中的决意，是这漩涡中，他唯一能紧紧抓住的浮木。前路更艰，但他已无退路，只能向前。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