谛听追上来的时候,正是黄昏。
残阳如血,将整片大漠染成一片暗沉沉的红。
那个人就立在沙丘的脊线上,逆着光,手中拿着一柄刀马再熟悉不过的长刀。
“谛听。”刀马勒住了马。
他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很沉重的东西。
谛听,曾经和他一样是左骁骑卫的一员。
和他一起喝过酒、一起杀过敌、一起在长安的城头上吹过夜风的兄弟。
当年他带着小七叛出长安,隋炀帝一纸诏令,连坐了左骁骑卫全部的人。
下狱的下狱,斩首的斩首,几十多号人,如今活着的,只剩下谛听和隗知两个。
出狱之后,谛听便一直在追他,追他这个叛徒,追那个“小孽种”。
谛听总想着,只要把刀马和那孩子带回去,就能将功折罪,就能让一切恢复原样。回到长安,回到军营,回到那些并肩作战的日子。
可那一切不过是谛听的妄想。
他自己也未必不知道,只是不肯承认。
承认了,他的苦苦追索就成了笑话,那些死去的兄弟就真的白死了,所以谛听来了,带着必死的决心。
他和刀马,真真正正的杀了一场。
谛听倒下的时候,没有怨恨。
他仰面躺在沙地上,望着被夕阳烧红的天,忽然笑了。那笑里没有什么仇怨,只有一种终于可以放下的释然。
刀马跪在他身边,一只手按在他的胸口上,直到那微弱的起伏彻底归于平静。
没有人催他。
连知世郎都没有说话。
解决完所有追兵的那天晚上,阿育娅忽然说,她不想去长安了。
篝火边,她坐在刀马的对面,手里握着一柄长刀,刀刃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这一路走来,我遇到的每一个敌人,好像都和那个地方有关。”
她说着,苦笑了一下,“长安长安,长治久安。可我听过的、见过的,从那里来的人和事,没有一样不是带着血的。”
她抬起头,看向刀马。“那不是我想象中的好地方,我不想去了。”
阿育娅的目光越过篝火,望向身后,那是大漠的方向。
“我想留在这里,成为这片大漠的女王,在这里,我能为自己做主。或许有一天——”
她转回头,看向刀马,眼眶有些红,声音却很坚定,“我也能为你提供庇佑。”
刀马沉默了好一会儿。
长安等待他的将是什么,他最清楚,这些年在江湖上遇到的敌人,跟那座城里的比起来,也许都不算什么。
他本就不放心带着阿育娅一起去。
不是因为她不够强,是因为那里不需要强者,只有猎人和猎物。
“大漠的女王。”他重复了一遍,嘴角露出一丝由衷的笑,“听起来真不错,比我混的好多了。”
他将刀插回背后,转过身去,留给她一个一如既往高大又沧桑的背影。
“终会再相见的。”
阿育娅没有起身。
她坐在篝火边,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终于笑了起来,让眼泪落在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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