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断头台

秋雨淅淅沥沥地落着，打在刑场冰冷的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刑台四周围满了百姓，层层叠叠的人头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挤挤挨挨，有人叹息，有人议论，更多的只是沉默地望着那跪在断头台上的女子。

宁疏韫跪在湿漉漉的台面上，双手被粗糙的麻绳反缚在身后，一身素白的囚衣早已被雨水浸透。散落的青丝被雨水黏在脸颊两侧，面色苍白，唯独那双眼睛，依旧清冷如霜，看不出半分惧色。

她本就是抱着必死之心来的。

只是她没想到，今日的监斩官，会是他。

当那抹明黄的身影在护卫簇拥下登上监斩台时，宁疏韫几乎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用力眨了眨眼，终于看清了那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孔——剑眉入鬓，眉目清朗温润，天底下最尊贵的身份，却生了一副最温和无害的好皮囊。

楚国国主，司马玉龙。

也是昔日与她仗剑同游、同饮同醉的故人，楚天佑。

宁疏韫唇角动了动，扯出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不知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她抬起头，隔着雨幕望着那个端坐高台的人，声音被雨水打得有些发颤，却仍撑着那一贯的从容：

“国主是来送我的吗？”

楚天佑坐在监斩台的主位上，明黄色的龙袍在晦暗天色里格外刺目。他没有笑，那张从来温润如玉的脸上难得地没有半分表情，眼底却沉得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他沉默了一瞬，开口时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穿过雨幕，落在她耳中。

“疏韫，你是小羽的挚爱。”他说，“我知道，他为了你，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宁疏韫的目光微微一闪。

赵羽。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扎进她心口最深最软的地方，不致命，却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是她宿命里最不该遇见的人，是她从小被教导要倾尽所有去报复的仇敌，也是她此生唯一动过真心的人。

可眼下，她跪在这里，等着人头落地，而他甚至不知道今日是他的国主亲手来送她上路。

“所以本王决定，今日，由本王亲自监斩。”楚天佑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国事，“小羽要恨，就让他恨我吧。你若是要找，也来找本王一人吧。”

宁疏韫愣了一瞬，随即瞳孔骤缩。

她怎么也没想到，楚天佑会亲自来这断头台做监斩官。

他是楚国的王，是这万里江山的主人，杀一个刺客根本不需要他亲自出面。他完全可以像寻常那样，将一切交给刑部，交给刽子手，他甚至不必知道她哪一天死、死在何处。

可他偏偏来了，偏偏坐在了那个位置。

“不，谁都可以监斩，您不行。”

宁疏韫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

楚天佑垂眸看着她，目光里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太快了，快到没人能捕捉。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淡淡道：“本王已经决定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从前一模一样。

这个人，从来都是这样。所有的决定都与她有关，却从来不需要她点头。

宁疏韫闭上了眼睛。

雨水顺着她的睫毛滑落，像泪，又不像泪。她六岁那年便封情锁爱，此后十余年不曾落过一滴泪，此时此刻，眼眶酸涩得厉害，却终究什么都没有流出来。

“时辰到。”

楚天佑的声音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拽回现实。她睁开眼，看见他拿起一支令箭，修长的手指握着那枚决定生死的令牌。

他要扔下去了。

宁疏韫的目光落在那枚令箭上，又缓缓上移，望向他身后的天幕。秋雨潇潇，天色灰败，没有一丝放晴的意思。

这样也好，死在雨天，倒也干净。

她又默默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