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雨,像天河决了口,没日没夜地往下灌。
电子屏上的红点在暴雨中疯狂闪烁,像一颗颗濒临爆裂的心脏。李山冲进办公室时,浑身都在滴水,脸色比外面的天色还惨白。
“胡总,出事了。”他声音发颤,把一份湿漉漉的报告拍在桌上,“赵家沟,全完了。”
我盯着那份报告,上面“绝收”两个字像两把刀,刺得人眼睛生疼。
赵家沟的赵老栓,是我们“阳光账本”上线后放出的第一笔助农贷款。五十万,种了五十亩大棚草莓。那是他的全部身家,也是我们“透明化”模式的第一块试验田。
“暴雨下了三天,大棚全塌了。”李山的声音带着哭腔,“草莓全泡在水里,烂了。保险公司说,这属于不可抗力,不赔。”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核心成员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像无数根针。
“胡总,”财务主管小张推了推眼镜,声音干涩,“按照合同,明天就是赵老栓还第一期利息的日子。本金三个月后到期。现在……他拿什么还?”
“不仅是他。”运营主管也开口了,“‘阳光账本’上线后,我们有三百多个出资人盯着这笔贷款。他们每天都在APP上看资金流向。明天要是还不上利息,后天……”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
“阳光账本”是我们用身家性命换来的信任。一旦出现第一笔坏账,哪怕只是一期利息逾期,那些刚刚建立起来的信任,就会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瞬间崩塌。
“挤兑。”我吐出两个字,声音冷得像冰。
“对!就是挤兑!”李山急得跳脚,“那些出资人会以为我们也是骗子,以为‘阳光账本’是个幌子。他们会要求赎回所有资金,到时候……”
到时候,信用长城合作社就真的完了。
“胡总,要不……”小张犹豫着开口,“我们跟出资人解释一下?说是天灾,是不可抗力,申请延期?或者……或者我们私下跟赵老栓商量,让他先凑点钱把利息还上,本金慢慢还?”
“不行。”我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为什么不行?”李山不解,“这是天灾啊!又不是赵老栓故意不还!出资人也是讲道理的……”
“讲道理?”我冷笑一声,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瓢泼的大雨,“李山,你觉得那些把养老钱投进来的退休教师,那些把买房首付拿来投资的年轻人,他们会跟你讲道理吗?他们要的是契约,是白纸黑字的承诺!”
我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们当初承诺的是什么?是‘只做担保,不碰资金’,是‘阳光透明,契约精神’。如果我们今天因为一场暴雨就违约,那明天呢?明天如果市场行情不好,我们是不是也要违约?后天如果社员生病没钱还款,我们是不是也要违约?”
“一次违约,万次不信。”我指着桌上的那份报告,“这五十万,不是赵老栓的债,是我们平安合作社的债。这第一笔坏账,必须我们来扛。”
“可是……我们哪来的钱?”小张急了,“合作社的账上,流动资金只有二十万,那是下个月给所有社员发工资和采购农资的钱啊!”
“那就启动‘风险备付金’。”
“风险备付金?”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是我当初投入的五千万本金作底子,并且我力排众议,说要从合作社平台所获的利润里硬抠10%来作风险备付金。这备付金按理是等平台业务做大了,自然就会多起来的,但现在才开始嘛,其实就只我那五千万而已!
“胡总,那可是我们的保命钱啊!若如此亏空下去,迟早会挺不往的!”李山急了,“三十万,垫进去就没了!赵老栓那五十万本金还遥遥无期,我们拿什么填这个窟窿?”
“填不上也要填。”我走到保险柜前,输入密码,打开柜门。里面静静躺着三张存单,那是我们最后的家底。
“胡总,三思啊!”小张扑上来想拦我。
我推开他的手,拿出存单,转身看着所有人。
“我告诉你们,今天这三十万,不是赔给赵老栓的,是赔给‘信用’这两个字的。”我举起存单,“我们卖的是信用。信用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起来了。今天要是碎了,明天就算下刀子,也没人再信我们。”
我拿着存单,大步走出会议室。
“李山,通知银行,明天一早,准时把赵老栓的第一期利息,连本带息,打到共管账户里。然后,在APP上发公告,就说——”
我顿了顿,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信用长城合作社,今日启动风险备付金,全额垫付赵家沟项目逾期本息。契约精神,重于泰山。”
第二天,雨停了。
阳光刺破乌云,照在合作社的院子里。
APP上的公告像一颗炸弹,在出资人圈子里炸开了锅。
“天啊,真的垫付了?一分不少?”
“我刚才查了共管账户,钱真的到账了!胡总他们疯了?那是三十万啊!”
“疯了?我看是傻子!这种天灾都要赔,他们图什么?”
质疑、不解、甚至还有嘲讽,铺天盖地而来。
但就在这片喧嚣中,一条不起眼的评论被顶到了最高:
“我投了五十万,本来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看到这条公告,我决定,再投五十万。因为我知道,我的钱,交给了一群把承诺看得比命还重的人。”
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
“我也加投。”
“算我一个。”
“胡总,我信你。”
APP上的“意向投资”数字,不降反升,像雨后的春笋,疯狂地往上窜。
我站在办公室里,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看着窗外被雨水洗刷得一尘不染的天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李山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新的报表,脸上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恍惚。
“胡总,”他声音沙哑,“新的意向资金,突破两千万了。”
我没说话,只是走到窗边,点燃了一根烟。
烟雾缭绕中,我仿佛看到了赵老栓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看到了他那五十亩被暴雨摧毁的大棚。
这三十万,买回来的不仅仅是信任。
更是一个警示。
农业,终究是看天吃饭的行当。
这第一笔坏账,只是开始。
而我们要走的路,还很长,很险。
但我知道,只要“信用”这两个字还在,只要“契约精神”这四个字还刻在骨子里,我们就一定能走下去。
因为,我们卖的,从来都不是钱。
我们卖的,是比钱更贵重的东西。
是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