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此时,府门口负责唱名的管家深吸一口气,用更加洪亮高昂的声音报道:
“墨门墨门主到!献万国堪舆图一卷,愿王爷王妃新婚快乐,百年好合,如同大江大河永流不止!”
但见一位身材高大、面容红润、声若洪钟的中年男子大步而来,他身着绣有玄奥机关纹样的深色锦袍,步履生风,正是墨门门主。
其身后跟着一位身着墨色长衫、头戴一顶黑斗笠,神情略显腼腆沉静的年轻公子,不用说,正是墨尘公子墨晓黑。
“墨叔叔。”萧若风与雷梦杀一同上前,执礼甚恭。
“王爷,不必这般客气!”墨门主笑声爽朗,一把虚扶住二人,中气十足地说道,“今日墨叔叔我可是沾上你的光啊!晓黑也是沾了你的光,非缠着我定要前来见见郁泓章那老家伙啊,哈哈哈哈!”
其人性情之豪迈开阔,与身旁沉默内敛的墨尘公子形成鲜明对比,令人不禁莞尔。
“郁知事已在里面等候多时了。墨叔叔,晓黑,快请进内堂一叙。”萧若风从善如流,含笑发出邀请。
“好!那我们就先进去了!晓黑,还不快跟上!”墨门主也是个急性子,闻言便拉着儿子就要往里走。
“晓黑,”雷梦杀在后面笑着挥手,故意提高了音量,好似要让里头的人听见早作准备,“记得多说几句好听的!人郁姑娘可是等了许久了!”
看着墨门主父子二人身影消失在照壁之后,萧若风眼神微黯,不禁低声喃喃,“真好啊。”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与怅惘。原来世间男女之情,亦能如此顺遂无碍,父慈子孝,其乐融融吗?
雷梦杀站在他身侧,同样面露欣慰之色,颔首道:“确实很好。”若能见身边挚友亲朋皆能得一份美满感情,于他而言,便是极大的慰藉。
未及多言,唱名声再起:
“秀水山庄柳庄主到!献百鸟朝凤图一卷,愿王爷王妃永结同心,白头偕老,往后余生皆如今朝!”
闻声,萧若风与雷梦杀再次整肃神情,上前相迎。但相较于方才对墨门主的熟稔亲切,此刻二人的态度明显多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客气与距离。他们齐声称呼道:“柳庄主。”
此举乃是顾及柳月公子与家中关系不睦,既不能怠慢其父,亦需维护师兄颜面,故而以庄主相称,以示礼节周全。
只见一位身着素雅青袍、面容清癯、眼神中带着些许复杂之色的中年文士缓步上前,他便是柳庄主。
他微微拱手还礼,语气客气而略显疏离:“琅琊王爷太过客气,柳某在此恭贺王爷大婚之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不远处独立于人群外、一袭月白长衫,白色斗笠下,白色面纱后,面容绝美却神情淡漠的柳月,声音低沉了几分,“也……有劳二位对柳月的照拂了。”
“柳庄主言重了。”萧若风脸上维持着无可挑剔的温雅笑意,客气回应,“是柳月师兄多年来对若风多有照拂指点才是。”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远处那道孤清的身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若说墨尘公子与其父是父慈子孝、其乐融融,那柳月公子与其父柳庄主之间,便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相敬如冰”,父子间的隔阂与冷漠,至今已持续十年之久,难以化解。
自柳月母亲亡故后,少年柳月便只身远赴天启,入学堂求学,后拜在李先生门下成为四弟子,凭借绝世风姿与才华名登良玉榜,被誉为绝代美公子,乃至如今与婉宁郡主情谊深笃,他却始终未曾携郡主正式拜见过亲生父亲。
远处的柳月似乎感受到萧若风的目光,抬眸望来,对他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今日是风华的大喜之日,他自有分寸,绝不会当众与父亲起冲突,让好友难堪。
“柳伯父一路劳顿,不如一同进府稍作休息。”雷梦杀最擅圆场,立刻上前一步,笑容可掬地打圆场,既全了柳庄主的颜面,也给了柳月台阶下。
柳庄主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儿子,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怯意和卑微,缓步走近些,低声道:“柳月,进去吧。”
柳月静立片刻,方才淡淡应了一声:“好,听您的。”声音清冷如玉碎,听不出丝毫情绪,但终究是答应了。
萧若风见状,缓步走到柳月身边,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臂膀,低声道:“一会儿姑姑和婉宁也会过来。你若不欲同席,我安排错开。”
柳月转回头,对上萧若风关切的目光,脸上冰霜稍融,勉强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也抬手回拍了一下萧若风的手臂,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几分不羁:“风华,不必为我费心。今日你最大,好好当你的新郎官便是!”
萧若风见他如此,也笑了笑,不再多言,亲自将柳家父子二人引入府内安顿。回转身来,他对雷梦杀无奈一笑,低语道:“怎么今日每个人,都要对我说上这么一句?”
似乎人人都要他只需安心做新郎官便可。
“因为本就该如此!”雷梦杀闻言,朗声大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背,语气笃定。
笑声未落,管家愈发高昂振奋的唱名声再次响起:
“洛水庄洛庄主到!献千里江山图一卷,愿王爷王妃长长久久,情比金坚,如同江山千里,永葆不衰!”
只见一位身着流云纹宽袖长袍、腰悬古朴长剑、面容儒雅、双目炯炯有神的中年男子含笑而来。
近些年来一直不显山不露水,但最近这段时日可是江湖上的大红人,二十年前名动江湖的风流雅剑,洛衡洛庄主。
与他并肩而行的是一位气质温婉、眉目如画的美妇人,身着淡雅衣裙,正是其妻、落琴山庄的“琴”之缘由,白琴白夫人。
紧随其后的,便是风采翩翩、玉青衣衫的洛轩,以及他那位容颜清丽、气质如冰雪般的妹妹洛言缕。
这一家四口,衣着光鲜,神情和睦,一路行来,言笑晏晏,引得周遭宾客纷纷侧目,好一派家庭美满、温馨和谐的景象。
雷梦杀看着这其乐融融的一家,眼中不禁流露出几分真实的感慨与羡慕。他暗忖,他们这群兄弟之中,若论出身之幸、家庭之美满,当属洛轩为最。
父母健在,且恩爱和睦,家庭温馨,更有乖巧可爱的妹妹,无世家仇怨牵绊,逍遥自在。连在情场上,洛轩亦能真正做到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何等洒脱。
反观自身,他雷梦杀自幼由族中长辈轮流抚养,虽衣食无忧,却难享寻常天伦之乐。幸而后来得遇一众生死兄弟,更觅得李心月为妻,组建了自己的小家,方得慰藉。
而顾剑门的身世则更为惨烈,幼年丧母,少年时父亲又遭仇家毒手,兄长亦亡于权力倾轧,满门零落。所幸这一世,他终得与心仪之人相守,算是聊以弥补。
柳月亦然,母亲早逝,与父亲决裂,关系冰封至今;墨尘情况稍好,父母俱在,却因情感不合而长期分居,家庭温暖亦是有限。不过二人也都遇到了那个可以相伴余生的姑娘。
至于萧若风……自古帝王家最是无情。母妃因病故去,与兄长萧若瑾在深宫之中步步为营,凭借自身能力与手腕一步步登上权力高峰,最终却也难逃被权力反噬的命运。
所幸,眼下一切尚未定局,犹有转圜之机,一切都还过早。
雷梦杀正这般想着,却不知萧若风心中另有思量。
因萧若风曾亲眼见过洛轩另一面——那是身披锦衣官服、执掌生杀大权时的洛轩,眼神冰冷如霜,周身散发着浓重血腥气与凛冽杀气,与眼前这位温文带笑的贵公子判若两人。
而雷梦杀常年领兵在外,对天启城内的这些暗涌了解不深,记忆中更多的仍是当年与洛轩把酒言欢、畅谈江湖的兄弟义气。
“洛叔叔!白阿姨!”萧若风和雷梦杀收敛心思,一同热情地迎上前去。这次的笑容真切了许多,带着对长辈自然的亲近与敬意,毫无官场上的虚与委蛇。
“唉,这可不行,莫要坏了礼数。”洛衡朗声一笑,态度亲切自然,毫无长辈架子,甚至伸出手,作势要将两位年轻人一左一右地揽住往府里带,“洛叔叔这次特地带着你们白阿姨前来,不就是专程为了恭贺若风大婚之喜的嘛!”
“洛叔叔、白阿姨能来,若风喜不自胜。”萧若风从善如流,微微躬身作礼,语气轻快,“同喜同喜!”
他这话说得颇有深意,洛家长子洛轩与百里东君交好,而东君又是自家小师弟,今日之喜,洛家确实也算沾亲带故,值得一同庆贺。
一旁的白琴夫人闻言,以袖掩口,莞尔一笑,上前轻轻将丈夫拉回身边,柔声调侃道:“衡哥,在小辈面前也这般没个正形,别叫人笑话了去。”
洛轩立刻听懂了萧若风那句同喜的弦外之音,会心一笑,下意识地侧头想与妹妹低语,却见洛言缕微微垂首,神情间似有一丝恍惚,与周遭的喜庆氛围格格不入。
他不由放轻了声音,关切问道:“言缕,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洛言缕闻声抬起头,露出一张清丽绝伦却略显苍白的脸。她轻轻摇首,声音细微得几乎消散在风里:“没什么……只是忽然心有所感,觉得今日……或许会有些不好的事情发生。”纤纤玉手不自觉地相互交握,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透露出内心的不安与紧张。
洛轩见状,心中了然,定是与东君有关。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妹妹的肩头,语气沉稳而自信,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无事。有哥哥在,有大家在,断不会出什么差池。”
他话语巧妙,并未直接点破那个名字,但兄妹连心,洛言缕立刻明白兄长是在暗示百里东君不会有事。
洛言缕听懂了兄长的安慰,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她冰雪般的脸颊上神色依旧清冷,看不出太多变化,只是唇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低低应了一声:“嗯,好。”
于是,一行人言笑晏晏,相携着步入装饰得喜庆非凡的琅琊王府。府内丝竹悦耳,觥筹交错,然而在这片极致的繁华与喧闹之下,一丝若有若无的隐忧,如同潜流的暗涌,已在不知不觉间悄然滋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