拦门

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在震天的鼓乐与百姓的欢呼声中，终于抵达了今日的终点——建康郡主府。

　　此处景象又与别处不同，少了几分朝堂的威严，多了几分皇家的雍容与雅致。

　　郡主府邸朱门高耸，琉璃瓦在阳光下流淌着金辉，府墙绵延，雕梁画栋，极尽工巧。

　　门前两尊由上等白玉雕琢而成的石狮威风凛凛，此刻身披红绸，颈挂金铃，更显威仪赫赫，却又透着喜庆。

　　府门紧闭，门楣之上高悬“建康郡主府”的金字匾额，乃御笔亲书，在明媚的晨光下熠熠生辉，流转着皇家气派。

　　府门前早已是人头攒动，但与别处纯粹看热闹的围观不同，此处多是衣着光鲜、举止得体的侍女与仆从，以及一些气质不凡、云鬓珠钗、罗裙锦绣的女眷们。1

　　她们皆是两位郡主特地寻来的宗室亲眷或闺中密友，此刻个个笑语盈盈，翘首以盼，目光中充满了好奇与祝福，显然是在等待着新郎官的到来，准备好好行使一番“拦门”的权利。

　　队伍甫一停驻，蹄声渐歇，乐声稍顿，郡主府内便先传来一阵清脆悦耳、如银铃摇动般的笑语声，清脆动听，带着几分少女的娇俏与期待。

　　旋即，侧门“吱呀”一声开启，一位身着嫣红色锦绣襦裙的姑娘，莲步轻移，笑脸生花，宛若一朵盛放的牡丹，径直拦在了那紧闭的朱红大门之前。

　　“若风表兄且慢。”婉宁郡主沈絮上前一步，虽面带恭敬，执礼如仪，但那双明媚的眼眸中却闪烁着狡黠灵动的光芒，她朝着端坐于神骏白马上左侧的柳月嫣然一笑，声音清亮如黄莺出谷，悠然地问候道。

　　萧若风见状，不禁看了一眼身边的柳月，唇角不由扬起一抹早已了然于心的温润笑意，轻轻勒住马缰，身姿挺拔而从容，朗声应道，声音里带着几分亲昵与无奈，“婉宁，今日表兄可得接回你九表嫂呢，时辰不早，就别为难表兄啦！”

　　“可不是嘛，但这里毕竟是郡主府，那就得按阿姐的规矩来！”沈絮浅浅一笑，声音清亮悦耳，自信的眼神里像是笃定了对方一定会答应，“表兄今日大婚，身为妹妹的我们，本不该阻拦，自然是要放行的，但阿姐今日突然对我等下了死命令，非要好好折腾一下表兄你哟，婉宁思来想去，觉着至少也该让我们这些姑娘家先高兴一下，是不是呀！”

　　她说着，眸光流转，扫过身后一众掩嘴轻笑的女眷，显得理直气壮又娇憨可爱。

　　萧若风微微一笑，神色间不见丝毫恼意，反而纵容地摇了摇头，随即动作潇洒地翻身下马，衣袂飘动间尽显优雅。

　　他身后的柳月和洛轩也随之下马，一左一右立于其侧。

　　三人倒是没想到在这最后关头，会被这群娇滴滴的姑娘小姐们给拦住了去路，阵仗还不小。

　　萧若风心下微转，倒是想知道，这般阵仗，是否因着昨晚那件事，建康在此处特意要为她出气？

　　念头一闪而过，他面上依旧保持着温和的笑意。

　　沈絮见状，笑得更甜，招了招手。

　　顿时，两排手持精美团扇、挥舞着七彩绸缎的姑娘们款步而出，她们个个云鬓花颜，眉眼含笑，姿态优雅曼妙，衣香鬓影，环佩叮咚。

　　这些可都是天启城里颇有身份、备受宠爱的贵女们，为首的便是萧若风自幼视若亲妹的柔嘉公主萧娩，今日她一身绯红色的宫装衣裙，金线绣着凤凰于飞的图案，同样大气非凡，尊贵无比。

　　这便是北离婚俗中极为重要且有趣的一环——“拦门”，又称“催妆”。由女方的亲友出题刁难新郎官，既是增添喜庆热闹的气氛，也是考验新郎的才智、勇武与求娶的诚意。

　　然而这桩婚事又颇为特殊。皇室地位是一回事，易家那边又是另一回事。萧若风不愿让易文君从那个充满不快回忆的易府出嫁，故而特意安排在了建康郡主府，想的也是让性情相投的建康郡主和婉宁郡主好生照顾一下易文君，权且当做她的半个娘家亲友，为她送嫁。

　　不过，萧若风倒是没想到这俩姐妹竟如此用心，弄出这般大的排场和花样来。

　　他看着眼前这精心准备的一幕，非但不觉得麻烦，反而由衷地感到高兴，为她感到高兴，‘这次，总不算是一场潦草的出嫁了吧？’

　　想起上次半夜潜入易府接她出来，那般小心翼翼，近乎私奔的场景，他心中不禁泛起一丝酸涩与怜惜。不过，说的真的只是那一次吗？那些深藏于心的过往，又有谁知呢？

　　“那就开始吧？”萧若风朗声笑道，目光扫过身边摇着折扇、一副看好戏模样的柳月，又看向对面巧笑倩兮的沈絮，语带调侃地说道，“事先问一句，婉宁，若是你等会儿高兴些，能给表兄放宽放宽吗？”

　　“表兄，这话说的，婉宁岂是那般因私废公、轻易通融之人……”沈絮自信地开口，下巴微扬，话还没说完，却突然话锋一转，眼中狡黠更甚，“但话又说回来嘛……”

　　萧若风闻言，眼底笑意更深，他抬手拍了拍身旁柳月公子的肩膀，动作自然无比，笑着说道，“这样，表兄我把柳月公子暂且押给你，你看看高不高兴？若高兴了，便给表兄放一关，如何？”

　　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却引得周围一阵低笑。

　　“这……婉宁岂是那等贪图美色之人……”沈絮闻言，脸颊微微泛红，却强作镇定地说着，只是那闪烁的眼神和微微上扬的嘴角透露了她真实的心思，也不知她自己信了几分。

　　另一边早已传来毫不掩饰的清脆笑声，自是柔嘉公主萧娩一脸“我才不信”的表情。

　　“不过嘛，表兄，”沈絮轻咳一声，努力维持着郡主的仪态，却掩不住眼底的雀跃，“也不是不行……你先把柳月公子送过来，让本郡主仔细……验验货，再看看心情给你放哪一关。”

　　她也不甚在意那边的笑声了，心里只想着先把自己的柳月弄到身边来再说，机不可失，自己可是有段时间没去找他了呢。

　　洛轩在一旁看得兴致盎然，以那支青玉笛轻轻击打着掌心，随后又笑着拍了拍柳月的另一边肩膀，压低声音打趣道：“轮到你为师弟挺身而出的时候了，柳月。况且，你今日前来，不就是为这个的吗？”

　　他一副全然看好戏的闲适模样，扇子轻摇，显然乐见其成。

　　柳月公子就这样被洛轩带着笑意轻轻推了出去，步态依旧从容，风采不减。

　　沈絮那是一个眼疾手快，立刻上前，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柳月护在了自己身侧后方，眼神瞬间变得像只护食的小老虎，警惕地扫了一眼周围其他蠢蠢欲动的姑娘们，声音瞬间扬高了几分，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占有欲，“好了！你们继续！本郡主先……先好好验验货！”

　　说罢，自己先忍不住微微红了脸。

　　“皇兄！你偏心！！你让婉宁开心了，柔嘉可不开心！”萧娩见状，也不顾那么多公主威仪了，跺了跺脚，直接撒起娇来，那娇憨的神态与她平日略显霸道的模样可是半点边儿都不沾的。

　　萧若风又被这个宝贝妹妹给逗笑了些，眉宇间满是宠溺，温柔地反问道：“那柔嘉想要怎么个开心法？皇兄也想法子让你高兴高兴。”

　　萧娩一听，气势也故意嚣张了些，不过是虚张声势，她高傲地扬了扬小巧的下巴，说道：“她有一个，我也要一个！皇兄看着办！”

　　虽然未曾明说，但在场众人显然都听懂了柔嘉公主的意思——婉宁郡主得了个柳月，她也要个相当的人物来“陪陪”。

　　不过大家也都清楚她并无其他多余心思，纯粹是自幼与沈絮不太对付，此刻想争个面子，孩子心性罢了。

　　萧若风正无奈地笑着，打算将目光投向自己另外那位擅长应对场面的师兄洛轩时，想着不若就此算了，自己再哄哄得了。

　　一声清亮却微带冰棱之音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了过来，瞬间压下了场中小小的喧哗，“若风表兄，新婚大喜。吉时宝贵，还是早些开始正题为好，免得误了时辰。”

　　洛轩顺着声音的来源望去，只见一抹天青色的窈窕身影静立在不远处的廊下，气质清冷如兰，正是这座府邸的主人——建康郡主沈窈。她神色平静，目光淡然地望着场中。

　　洛轩见状，下意识地微微欠身，执扇优雅地行了一礼，以示感谢对方出言解围，然而，就在他抬眼的瞬间，目光触及那片清冷的天青色，心脏猛地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紧了一下……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再次闪回出那个模糊而心碎的画面——天青色的天空下，一抹白纱的破碎倩影无助地跪在面前……1

　　他的笑意微微凝滞了一瞬。

　　萧若风敏锐地察觉到了洛轩瞬间的异样，不动声色地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传递过一丝无声的安慰与力量，随即朗声顺应道：“建康所言有理，吉时不可误。开始吧！”

　　他将众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拦门”的正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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