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文君那声带着哭腔和羞愤的“擦药!……就这一次!”,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寂静的雅阁内激起无声的回响。
她紧闭着眼,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张近在咫尺、带着促狭笑意的脸,隔绝那双深潭般眼眸里此刻灼人的光芒,指尖沾着冰凉的青玉膏,却因为剧烈的颤抖和心口奔涌的热血,几乎感觉不到那份清苦的凉意。
她凭着记忆和刚才惊鸿一瞥的印象,僵硬地伸出手,摸索着伸向他右臂的方向。指尖在空气中微微晃动,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悲壮感。
就在那颤抖的、沾着莹白药膏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深蓝色锦袍袖口的那一刹那——
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覆上了她的手背。
“!”易文君浑身剧震,像被烙铁烫到,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萧若风那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左手,此刻,它正稳稳地覆盖在她紧握着青玉药盒、微微颤抖的右手手背上。
掌心传来的温热触感,如同电流般瞬间窜遍她的全身,那热度,比刚才他垫在她腕下承接酒液时更直接、更霸道。
“手抖成这样……”萧若风的声音响起,不再是刚才那慵懒无赖的腔调,而是恢复了惯有的低沉平稳,只是那平稳之下,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他微微低头,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他的指腹,甚至能清晰感受到她手背上肌肤的细腻纹理和因紧张而绷紧的肌肉线条。
“如何能擦得好药?”他缓缓说道,语气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关切,却又像在陈述一个不容反驳的事实。
他的手指微微收拢,不是紧握,更像是一种引导和稳固的力量,包裹着她冰凉颤抖的手。
易文君只觉得一股巨大的热浪再次席卷全身,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要汹涌,脸颊、耳根、脖颈,乃至被他手掌覆盖的手背肌肤,都像着了火。
她想抽回手,却被他那看似温和实则坚定的力道稳稳按住。
‘他……他……他抓着我的手?!无耻!登徒子!快放开!’
‘……可是……他……他的手……好烫……’
混乱的思绪在脑中炸开,让她几乎无法思考。
“药膏不是这样用的。”萧若风的声音再次响起,近在咫尺,他微微侧身,用那只“伤重”的右臂,极其缓慢地、带着一丝刻意展示般的“虚弱”,将宽大的玄金色袖口,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向上挽起。
随着袖口的卷起,那片青紫色淤伤,再次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烛光下,距离如此之近,易文君甚至能看到淤血在皮下凝结的细微纹路。
视觉的冲击力远比刚才惊鸿一瞥时更加强烈。
一股强烈的酸涩和揪心感猛地攫住了易文君。
刚才那股被他撩拨起的羞愤和慌乱,瞬间被这触目惊心的伤势冲淡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愧疚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疼?
她甚至忘了自己的手还被他覆着。
萧若风的目光从伤口移回她的脸上,捕捉到她眼底那瞬间掠过的震惊、痛惜和一丝无措。他眼底深处那抹促狭的笑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
“青玉膏……”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仿佛在教导一个懵懂的学生,“需以指腹温热化开,力道……需得均匀。”
他覆在她手背上的左手,微微用力,引导着她那只沾满药膏的右手食指,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朝着那片狰狞的淤青靠近。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耐心。他的掌心熨帖着她冰凉的手背,那灼热的温度仿佛要透过肌肤渗入她的骨髓。
他的呼吸,带着沉水香的气息,轻轻拂过她的额发和鬓角。
易文君浑身僵硬,像一尊被操控的木偶。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两人交叠的手上,集中在那根被他引导着、缓缓靠近伤处的食指上。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的纹路,感受到他指腹的温热,感受到他呼吸的节奏……这一切,都让她心跳如擂鼓,血液在血管里奔流呼啸。
终于,那沾满冰凉药膏的指尖,在萧若风手掌的引导下,轻轻落在了那片滚烫、肿胀的淤青边缘。
“嘶……”几乎是同时,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抽气声,从萧若风紧抿的唇缝间逸出,他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覆在她手背上的手掌也微微收紧。
这声压抑的痛哼,像一根针,狠狠刺中了易文君的心尖。她猛地抬眼看向他,只见他眉头紧蹙,下颌线绷得死紧,额角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那强忍痛楚的模样,瞬间击碎了她心中最后一丝因他刚才“无赖”行径而产生的怨怼。
‘他……真的很疼!’
这个认知带着巨大的冲击力席卷了她。刚才那点被撩拨的羞恼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慌乱和一种强烈的、想要抚平他痛楚的冲动。
“对……对不起!”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哽咽和急切。指尖下意识地想要缩回,却被他覆着的手掌更坚定地按住。
“无妨……”萧若风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喘息,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因剧痛而紊乱的气息。他看着她慌乱无措、眼底含泪的模样,那眼神里的关切和心疼如此真切,让他心底某个角落微微一软。
‘我是不是有点演的太过了?早知她会这般,不该戏弄她的……’
‘不过这样好像也不错……’
他重新稳住呼吸,覆在她手背上的手掌微微放松了力道,却并未移开。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继续……力道……轻些……”
这一次,易文君没有再抗拒。
心底那个尖叫着“快逃”的声音彻底哑火。
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片狰狞的淤伤上,集中在他强忍痛楚的眉眼上。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愧疚、心疼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情愫的责任感,驱使着她。
她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按照他刚才的“教导”,用指腹极其轻柔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开始在那片滚烫肿胀的淤青边缘,缓缓地、一圈一圈地涂抹着冰凉的药膏。
莹白的药膏在指腹的温热下渐渐化开,带着清苦的药香,渗入肿胀的肌肤。
她的动作极其轻柔,每一次指腹的按压和打圈,都带着十二万分的小心,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指下肌肤的灼热、肿胀的紧绷,以及随着她动作而微微起伏的肌肉纹理。
萧若风静静地感受着。那冰凉的药膏带来的短暂舒缓,很快就被指腹按压带来的、更深层的钝痛所取代。然而,这痛楚之中,却夹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慰藉。
至少,现在她还在身边。
她指尖的微凉、动作的轻柔、那份全神贯注的紧张和小心翼翼,都像羽毛般,轻轻拂过他因疼痛而紧绷的神经。
他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她。她低垂着头,乌黑的长发滑落,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小巧的下巴和一段白皙的颈项。那颈项因为专注而微微绷紧,耳根处依旧残留着未褪尽的红晕。
她涂抹药膏的样子,认真得近乎笨拙,却带着一种动人心魄的专注和温柔。
覆在她手背上的左手,掌心感受到她肌肤的细腻和微微的颤抖。那颤抖,不再是因为羞愤和抗拒,而是因为紧张和心疼。
窗外,最后一朵巨大的烟花在夜空炸开,绚烂到极致,然后归于寂灭。喧嚣的人声似乎也随着烟花的落幕而渐渐低落,只剩下模糊的余韵。
雅阁内,沉香袅袅,烛火昏黄。空气里弥漫着清苦的药香、沉水的幽香,以及一种无声流淌的、粘稠而滚烫的暧昧气息。
易文君专注地涂抹着药膏,指尖的冰凉与肌肤的灼热交织。她不敢抬头,不敢看他,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指下的触感上。每一次轻微的按压,每一次感受到他肌肉的紧绷,都让她心头一紧,动作更加轻柔几分。
萧若风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她低垂的侧影上,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她因为紧张而抿紧的唇瓣,看着她耳根处那抹挥之不去的绯红,覆在她手背上的掌心,感受着她肌肤的温度和那细微的脉搏跳动。
时间仿佛被拉长,又仿佛凝固在这一刻。
直到那片淤青,被莹白的药膏均匀覆盖。直到她的指尖,终于因为长时间的专注而微微发酸。
易文君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她小心翼翼地收回手指,指尖还残留着药膏的清苦和他肌肤的灼热触感。
她终于鼓起勇气,微微抬起眼睫,怯怯地看向他。
萧若风也正垂眸看着她。四目相对。
烛光在他深邃的眼眸里跳跃,那里面的情绪复杂难辨,有尚未完全褪去的颤抖了余韵,有被安抚后的平静,有审视,有探究,还有深沉的、如同漩涡般的暗流。
他覆在她手背上的手掌,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移开了。
那温热的包裹感骤然消失,易文君只觉得手背一凉,心底竟也莫名地空了一下。
“……”她想说点什么,比如“擦好了”,或者“还疼吗”,但喉咙干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萧若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落回自己手臂上那片被药膏覆盖的淤伤。他活动了一下手臂,动作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听不出情绪,“……尚可。”
他放下挽起的袖口,重新遮住了那片狼藉。动作恢复了惯有的从容,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擦药从未发生。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片已经彻底黯淡、只剩下零星灯火和喧嚣余音的河面。
“夜……真的深了。”他缓缓说道,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也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
“回府吧。”这次是真的要回府了。
……

原本这里的上药是没有的,因为原计划会和后面冲突,但想了想这里的拧巴不就是他俩吗,后面主要也是围绕这俩展开的了,就留下来了,然后我要开始点题来,萧若风发疯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