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半之时,天启城一条偏僻的古道上,人影稀落,斑驳的青石缝隙间几丛衰草在晚风中轻颤。
三位少年终是跑得筋疲力竭,步履蹒跚地缓行起来,喘息方定,便开始了交谈。
百里东君深吸了几口清凉的夜气,才堪堪平复胸腔中的起伏,他侧过身,眸光温润,带着一丝好奇投向身后二人:“正好说说你们是怎么来的吧?”
白鹤淮亦微微喘息着,额角渗出细密的香汗,闻言却挺直了腰背,唇角扬起一抹带着骄色的弧线,脆生生地说道,“当然是偷跑出来的。”
“是的,”司空长风应着,自然地抬手为她理了理因奔跑而略显凌乱的鬓发,手指灵活地紧了紧肩头那个沉甸甸的药囊包裹,那里面装满了为她备下的物件,他语调平缓,慢条斯理地解释道,“师父要在谷里准备药材,抽不开身,喆叔和锦姨都不喜出远门的,我俩这才能偷偷跑出来的。”
百里东君闻言,浓黑的剑眉轻轻一蹙,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狐疑,像是被什么遥远的线索轻轻勾了一下,他嗓音放得低了些,试探般问道:“喆叔?锦姨?是白姑娘的父母吗?”
“是的,怎么了?”司空长风停下脚步,转过头,脸上清晰地写着不解。
“没什么,”百里东君有些尴尬地抬手搔了搔后脑勺,几缕碎发散落在额前,他讪讪地笑了笑,解释中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迷茫,“就是觉得有点熟悉。好像小时候在我父亲的信件里看到过这两个很像的名字,可能是我记错了,你知道的,我记性不好,嘿嘿。”
白鹤淮立在一旁,原本带笑的眉眼倏地一凝,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垂下,掩盖了瞳中瞬间掠过的涟漪。她悄然收束了外放的心神,暗自忖度,‘莫不是爹爹娘亲有事瞒着我?’一丝疑虑如同细小的藤蔓,悄悄缠绕上心头。
司空长风敏锐地捕捉到她这细微的情绪波动,不动声色地靠拢一步,宽厚的手掌带着安抚的暖意,轻轻落在她微削的肩头,动作轻柔而有力。
随即,他目光转向百里东君,唇角挑起一丝了然,巧妙地转换了话题:“好的,我们可是已经听说你的事情了。”
“什么事情?”百里东君眼珠灵动地一转,嘴角噙着狡黠,那模样活脱脱像只无辜的小狐狸,立刻装作顾不知情的样子,反将一军。
白鹤淮的思绪瞬间被拉回,仿佛注入了清泉,一双原本因思虑而略显黯淡的眸子刹那间亮起熠熠精光,如星子初现,她几乎是雀跃地接话,声音里充满了发现秘密的激动:“自然是洛水庄那位大小姐,天启城里的女国手啊!”
百里东君看着她那兴致勃勃的样子,不由得朗声一笑,拱手作揖,显出几分风流态度:“白姑娘当真好雅兴,若有兴致,东君定会为你引荐一二。”言辞磊落,偏是滴水不漏。
“我们的意思是事情说是真的假的?江湖上都传得沸沸扬扬了,据传连两边家里人都做主了,还有风声说半月前,洛庄主携夫人做客乾东城呢!”司空长风心领神会,立刻接过话柄,说得绘声绘色,如同亲见。
白鹤淮在一旁不住地点头附和,小脸上满是认真,强调道,“一路上听到不少路人这么说呢!”晚风拂过,掀起少年们的衣袂,似乎也卷来了那些窃窃的江湖传言。
“你们都这么问了,我敢说不是真的吗?”百里东君悄悄地偏过头,冲着司空长风的方向极其隐晦地飞了一个白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佩剑,神情看似无奈又带着几分“认命”的调侃,“江湖上的传言都是真的。”心中却腹诽不已:‘好一个司空长风,果然是有了姑娘,忘了兄弟!!’
“果真如此。”二人闻言俱是身躯一震,脸上同时写满了惊诧,四目相对,交换着难以置信的神色。
百里东君也豁达地笑起来,笑容在渐深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明亮坦荡。他索性摊开手掌,迎着二人热切的目光问道:“想知道原因吗?二位?”既然已经承认,那就大方点,至少这样自己看上去行的端做的正,才不会是那般唯唯诺诺的样子。
“愿听其详!”司空长风一拱手,眼中探究之色浓厚。
“一样一样!”白鹤淮急不可耐,连连催促。
百里东君没好气地笑着摇了摇头,清了清嗓子,眉宇间渐渐凝起一丝追忆往昔的神采,开始娓娓道来:“约二十年前的江湖上,出现过三剑客,这你们也都有所耳闻吧?”
“风流雅剑,荼毒疯剑,东风快剑,恣意江湖,一剑挑之,放到现在也是八公子的名气啊!”司空长风闻言不假思索,如数家珍般道出,语气流畅而笃定,显然对这些江湖旧事有过深究。
白鹤淮同样郑重地点头,眸中流露出敬仰之色,回忆起来,‘我听爹爹说过,也听娘亲讲过,像是很重要的事情。’
“这三位,便分别是疯剑我舅舅,快剑我父亲,雅剑洛叔叔,”百里东君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对传奇的悠然神往,“三位性情相投,结伴闯荡,只觉得北离境内的江湖天地已容纳不下他们如沸的少年热血。于是乎,”
他顿了顿,语速略微加快,仿佛重现当年豪情,“他们便决意要往那远在南方的南决闯一闯,说是要出去看看。未曾想,这一路纵横,竟直捣南决王都郢都,在其中掀起滔天巨浪,甚至间接卷入了敖氏的皇权更迭,最终被困在重兵把守的郢都城内,无法脱身。”
他叙述至此,语气中不禁透出对父辈激扬岁月的追慕与感慨,“最终,还是爷爷调来三万破风军精锐阵前威慑,更有叶羽将军亲自率五千铁骑兵,深入南决腹地,才艰难地将这三位接应归国。经此一役,三人间刎颈之交的情谊更是牢不可破。”
“叶羽将军?”白鹤淮轻声重复这个名字,娥眉微蹙,神情中流露出明显的错愕与陌生,这故事对她而言宛如翻开了全新的一页。
司空长风也陷入了沉思,缓缓颔首。
“是的,”百里东君点头,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在讲一段寻常历史,“那个时候,后来那场震惊朝野的大案尚未发生。百里家和叶家,原本因着这次搭救的契机,是极有可能缔结姻亲的纽带。”
他话语未断,语气依旧沉稳地继续道,“爷爷曾亲口说过,那时可是老侯爷他老人家豁出脸面,向叶羽将军苦苦恳请出手相助。当时他给出的理由,竟带着几分诙谐,说是不忍心让叶羽的大女儿早早守了活寡。”
“等等,”司空长风思维敏捷,立刻从中捕捉到一丝矛盾的关键,他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如鹰,脱口而出那不合常理之处,“那你是从哪里来的?你的母家是温家呀!”
“不急,我继续。”百里东君对此只是淡然一笑,神态自若地继续自己的叙述,仿佛在梳理一段与己身存在紧密相连却又仿佛隔岸观火的往事:“后来,我爹他们历经生死,从南决的刀丛血雨里辗转归来。世事变迁,三人的心性似乎都经历了深刻的洗礼:舅舅似乎彻底告别了昔日引以为傲的剑锋,摇身一变,竟成了温家近百年来最负盛名、天赋异禀的‘毒菩萨’,一心钻研那莫测的毒术;洛叔叔则归于洛水庄,收敛了年轻时的放荡不羁,肩负起少庄主的重担;而我爹,”
说到这里,百里东君眼中闪过崇敬的光芒,他虽然平日里觉着自己父亲太过严苛,又太过古板了些,但向来觉得这么做很酷,“心念陡转,毅然投军从戎。沙场之上,他仅用半年光景便率部连破南决数座坚城,硬生生凭军功博来了一个世袭罔替的爵位尊荣,同时,也为百里家求得了另一道价值千钧的御旨恩赏。”
百里东君微微勾起唇角,笑容里含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宿命感,语气近乎轻飘,仿佛在讲述一件遥远的、与己无关的轶事:“后面的过程,想必不必我多言,你们也能揣测出那道圣旨蕴含的意义了吧?我的降世,正是缘于这道旨意所催生的结果。然而,”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喟叹,“两边家族联姻的愿景,此后却不了了之。直至后来,那震惊天下的叶家谋逆案骤然爆发,牵连甚广,一切都成为泡影,再无转圜余地。”
然而,年轻如百里东君,又岂能真正洞悉那些被时光尘封的惊天秘辛?关于叶家那位嫡出的大小姐叶熏然,是否当真焚身于那场熊熊烈火之中,恐怕只有百里家如今的主事者知道了。
“而彼时,”百里东君的声音复归于平静,仿佛那些惊涛骇浪的历史已被他轻轻揭过。他微微俯首,视线扫过脚下斑驳的古道青石,话锋回到了更接近当下的时光,“我爹与洛叔叔各自都已成家立业,筑起了自己的巢穴,膝下也都有了儿女绕膝。”
“两对本就相知相熟的夫妇,再次聚首时,最热衷于干的事情,还能是什么呢?”他忽然抬起头,明亮的目光扫过白鹤淮和司空长风,嘴角泛起一丝洞察的、带着促狭意味的笑容,抛出了一个不言自明的反问的眼神。
“娃娃亲?”白鹤淮几乎是脱口而出,眼中瞬间燃起恍然大悟的星芒,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
“或许当时只是长辈席间的笑谈,一句应景的戏言罢了,”百里东君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神情带着一种坦然的无奈,却也并不否认其真实性,只是将那份沉重悄然卸下,“但偏偏,就在这两年间,两家的长辈们似乎是当了真,开始郑重其事地将其提上日程。”
司空长风觉察到随着讲述深入,话题逐渐触碰到了某些可能极其敏感的秘辛,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他眸光微闪,立时不着痕迹地打了个圆场,朗声将话题截断:“好了,就到此处为止吧!若是再听下去,还不知要牵扯出多少陈年旧事,多少惊心动魄呢!”语气轻松,试图驱散无形的凝重。
“确实,”百里东君也似有所觉,面上神色如常,目光却骤然一凛,他修长的手指悄然覆上腰间悬垂的不染尘那冰凉的剑柄,五根指节缓缓收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同时压低了声音,对二人发出清晰的警告,“提高警觉,后面有尾巴跟上来了。”
“数量还不少!奇了怪了,在天启城里竟还有人敢打你的主意?难道就不怕侯爷雷霆”司空长风神情微凛,声音压得极低,说话的瞬间,右臂绷紧的线条显示他已蓄势待发,随时准备握住背后那柄寒光隐隐的银月长枪。
“感觉他们的目标似乎……并非在我身上。”百里东君修长的五指轻握剑柄,伴着一声清越悠长的机括轻响,不染尘悄然出鞘寸许,一缕如冰泉滴落玉盘般的空灵铃音骤然荡漾开来,打破了古巷死一般的寂静。
他侧身看向神情戒备的伙伴,嘴角甚至勾起一丝轻松的弧度,试图缓解骤然紧张的气氛,“莫慌,这点小场面我能料理。长风你只需护好你家白姑娘周全便是。”
司空长风身形微动,已然将白鹤淮护在自己挺拔如松的身后,银月枪被他手腕翻转,枪尖斜指向青石地面,在黯淡的光线中划出一道冷月般的光弧。
“哼!”白鹤淮不服输地轻哼一声,灵巧的手指已从宽大的云袖中捻出数枚寒芒闪烁的银针,她脸颊因激动而微微发烫,语气却透着不容置疑的自信:“本大小姐自有保命的手段!照顾好你自己便是!”
“是是是,白大小姐,务必多加小心!”司空长风口中应着,眼中却丝毫不敢大意。
话音未落,他低喝一声,手腕猛然发力,长枪如长鹤出山般卷起一股罡风。身形与百里东君几乎同时化作离弦之箭,并肩冲向那片无声融入昏黄灯影与浓重夜色交界处的幢幢黑影之中!
刹那间,大开大合的枪意似一鹤排云,纵横交错,清冽锋锐的剑芒如雪花乍绽,生生撕开了沉闷的夜幕。
长街之上,兵刃破风之声骤起,清脆的金铁交鸣惊碎了这片古道的沉寂安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