郢都

郢都城的雪，终究不如北方的苍茫雄浑，落在古老的青砖黛瓦上，很快就洇湿成一片深色，只在庭院角落未曾清扫处积了薄薄一层。

　　屋檐下悬着南决特有的八角琉璃宫灯，晕出暖融融的红光，映照着院子里几株过早吐蕊的淡粉梅花，空气里浮动着冷冽的梅香和温热的酒气。

　　这是北方的旧人，在南决都城度过的第一个新年。虽在异国的大院里，杯盘罗列，觥筹交错，试图复刻些许故国盛景，但那份深入骨髓的疏离感，如同院墙上斑驳的水痕，无声地蔓延开来。

　　白发仙坐在窗边一角，指尖捻着一颗圆润的白玉棋子，望着灯影下谈笑的人们，眼底却是一片化不开的清寂。

　　他身边的紫衣侯，举杯自酌，紫袍映着灯火，眼神偶尔瞟过热闹的中心，带着几分慵懒的兴味，却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疏离。

　　院中的大圆桌上，摆满了南决特色的菜肴和北方风味的点心，成了这场盛宴的中心。

　　玥卿今日难得穿了一身新裁的妃色衣裙，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间刻意蕴着欢喜。她斟满一杯醇厚的南决米酒，径直举到对面坐着的叶鼎之面前。

　　“叶大哥，”她的声音清脆，试图盖过喧闹，“旧历翻过，新年伊始，这杯酒，为你洗尘，也…为我们此刻的相聚。”她直直地看着他，目光灼灼，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和忐忑。

　　叶鼎之正用竹筷夹起一块晶莹剔透的虾饺，闻言动作顿了顿。

　　他抬起头，那张曾经在北离搅动风云的年轻面容上，此刻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种沉寂的倦意，仿佛这场盛宴的热闹是隔着一层毛玻璃传来的声音。

　　他看着玥卿递到眼前的酒杯，那杯沿离他的唇不过一尺之遥。目光落在玥卿水嫩的脸蛋上，这是与他在刀光血影中一起闯过来的小姑娘。

　　他放下筷子，右手轻轻去接那杯酒，微微一笑，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望向院角那株雪中寒梅，声音很是欢快，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笑语的屏障：“谢谢卿儿啦，叶大哥心领了。新年快乐啊。”嘴上是这样的说，却又有几分语焉不详的拒绝。

　　究其原因，还是因为心中某个角落翻腾起的，怕是比这北地梅香更遥远清冷的、属于另一个人的身影。

　　玥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妃色的衣袖在灯下轻轻颤动，随后强装出来的莞尔一笑，轻声地回应道：“新年快乐，叶大哥。”

　　“呵，”一声轻嗤在旁边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戏谑，打破了这微妙的僵局。

　　紫衣侯斜睨着叶鼎之，慢悠悠地晃着自己杯中的酒液，“叶少侠这架子倒是摆得十足。也罢，良辰美景，美酒佳人，不赏便罢了。只是不知这南决的雪，比起故都北阙那漫天琼瑶，少了几许壮怀？”

　　临行前，小姐特地交代要护着二小姐些，如今这般，紫衣侯自然要站出来说些话来。

　　紫衣侯的话是笑着说的，眼神却锐利，仿佛在提醒着每个人此刻身在何处的现实，也隐隐戳向叶鼎之那不愿言明的“心有人”。故国不在，故人已远，这杯中的酒，终究是喝不出熟悉的味道了。

　　烟凌霞安静地坐在稍远些的位置，如同一株幽兰。她小口地抿着清淡的果茶，目光平静地扫过玥卿强忍的眼泪和委屈，扫过叶鼎之有意避开的侧脸和是否回头的挣扎。

　　“说什么故国北阙…”白发仙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他手中的棋子轻轻敲击了一下桌面，发出清脆的叩响，“既是流落之人，守岁便是守个心安。强求不得的，终究是强求不得。”

　　他这话像是对所有人说的，又像是对某种心境的自言自语。目光微垂，落在纵横交错的棋枰上，仿佛那才是一片属于他的、清晰的疆域。

　　叶鼎之也不再说话，他被说动了，心绪被扰动了，‘流落之人，异国他乡，当真惨戚，可是我真的还有故国吗？’

　　同样的，玥卿也是一阵感触，眼眶再次湿润，心有不甘，却又无能为力地放下手来，不自觉地走动起来，‘流落之人吗？也对，北阙早已亡国，阿姐和我不也一直在为这个复国旧梦奋斗一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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