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

岁首雪霁，皇家别苑，水榭内竹帘半卷。

　　几方未上漆的金丝楠木矮案临水而设，亲王宗室身着看似素净的锦袍，家常围坐。案上青玉盘托着冰裂纹薄胎瓷盏，简朴器皿盛着春日初芽般的精细小菜：半透鱼鲙衬嫩黄芽，碧绿荠羹隐虾白。

　　一树盛放的红梅斜探檐下，窗外锦鲤搅动了一池浮冰下的春水。

　　琉璃盏内琥珀色的清酒轻漾，新岁气息在这份刻意的清简与暗涌的奢华中悄然流转。

　　皇子公主们在沈卫的引导下陆续来到流觞曲水遍地的园内，山清水秀莫过于此，交杯换盏也在此处。

　　一个八岁多大的小男孩在草地上跑了起来，“三哥，等等我啊！”

　　小男孩正是太安帝最小的一个儿子，往后岁月里一人独往南决拜师刀仙，行走天下的天启第一美男子兰月侯萧月离，不过这个时候，还是个童言无忌的小家伙，真正的长大还得等到太安帝驾崩过后，只有两个皇兄护着他长大的时候了。

　　萧月离的三哥自然就是景玉王萧若瑾，这时的他正在亲昵地搀扶着自己的王妃胡错杨，相当的腻歪，听见这声呼喊，没好气地回道：“小月离，安静点，你三嫂正在养身体呢。”

　　怀里的胡错杨脸颊微红，左手稍微用力拧了一下萧若瑾的胳膊，微恼道：“乱说什么呢！”

　　“夫人训得是，我们等等小家伙。”萧若瑾十分宠溺地回答，二人在原地等了一会儿。

　　萧月离一路小跑，沿途呼喊了几声，“大哥！”“二哥！”在皇家里皇子辈里属他最小，见到哪一位不是叫声哥哥呢？当然最热闹的还得是碰到他那个长他十来岁的姐姐。

　　柔嘉公主一把将萧月离的小脸蛋抓到手心里，没太用力地揉了揉，故作惊讶地说道：“哎呀！小月离的脸可真是软乎乎的话！让姐姐揉揉。”

　　“姐，放过弟弟吧，我的脸都要被你揉坏了。”萧月离哭笑不得，口齿不清地说道。

　　“别嘛，再让姐姐揉一揉！”柔嘉公主牵起萧月离的小手，“姐姐带你进去。”

　　沈卫便一直陪在柔嘉身边，应当是被屋内的父母给下了死命令的，言笑晏晏，不过很明显的是柔嘉对他不太感冒，一直没太理睬他。

　　萧月离眼睛那叫一个精明，望着沈卫，灵机一动，口直心快地说道：“姐夫救我！”

　　柔嘉脸色微僵，出于礼貌，只是默默地举起自己粉嫩的拳头，面带微笑地锤了一下弟弟的脑袋，然后抬起眸来，有些歉意地说道：“抱歉抱歉，小家伙不懂事。”

　　沈卫目瞪口呆，原来真的有女孩是像妹妹一样能够做到皮笑肉不笑，还拳拳到肉的，讪讪地回应：“无事无事，先落座吧。”

　　柔嘉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然后轻轻撩起额前的短发别至耳后，轻声地说道：“好，小东西，还不跟上！”

　　萧月离赶紧捣鼓自己的短腿，往前面跑去，还不忘回头招手喊道：“姐姐，姐夫！再见哈！”

　　后面的沈二公子和柔嘉公主顿时气氛就紧张起来。

　　“说说吧，二公子。”柔嘉公主一瞬之间突然换了一副神色，步伐也特地放慢了些，语气凝重起来。1

　　沈卫心中顿感不妙，下意识挠了挠头，却又不知从何下口，一阵凄凉，春日的太阳好像没有照拂到他一般。

　　“非要孤亲自开口提？沈二公子？”柔嘉公主萧娩沉声说道，步子也渐渐停了下来。

　　萧娩当然可以自称一个孤，再过一年便可以自称本宫了，以太安帝对她的宠爱，加上又是三皇子九皇子最关心的妹妹，未来在天启建府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如今有了封号，自然是孤，只是这封号柔嘉，多半是太安帝的父亲滤镜了。

　　如果说婉宁郡主沈絮是娇蛮任性但确实是个好相与的主儿，那么柔嘉公主萧娩就是霸道强势实实在在不好相处。

　　沈卫悄悄为自己捏了一把汗，但也挺了挺身子，慢慢开口道：“殿下所提之事，是那百花楼吗？”

　　“继续。”萧娩慢慢走到一块假山出来，轻轻抚摸顽石。

　　沈卫也只得跟在后面，“那些就真的只是坊间传闻，臣真的只是去听听琴音。”也不知道说的到底有几分真心，多的倒是惧意。

　　萧娩轻轻捏碎了顽石的一角，不出意外至少有个金刚凡境的实力，语气凝重了一些，“传闻里那位风小姐？不对，一个青楼女子也称小姐？风姑娘，她可是沈二公子的心上人唉。”

　　沈卫脸色也是一变，没再低声下气，沉声道：“还请殿下放尊重些。”

　　“哦，对谁？她还是你？”萧娩丝毫没在乎沈卫的警告，反而更起兴致，白嫩的左手在假石上留下细长的手印，眼神幽暗地发问道。

　　沈卫心里不由地升起无名火，却堪堪沉默下来。

　　见到这般模样的男人，萧娩不禁轻笑一声，有些阴阳怪气起来，“哦？沈二公子说不出话来啦？是被孤说对了吗？看来坊间传闻并非是假。”

　　没有接话，沈卫心里清楚柔嘉公主给他留了最后的面子，有些话她还没说出来，至少没有点破他那些龌龊心思，他还能怎么办呢？

　　萧娩倏地凑到沈卫面前，右手轻轻一提对方的衣襟，随后顺势往假山上一推，将沈卫给抵在里面，她比他矮了约莫十公分，是踮起脚尖就能吻上唇的高度。

　　沈卫猛地感受到后背一凉，被磕到一身，面色犹豫，但丝毫没有忘记柔嘉公主说出的话来。

　　“沈煜之，你给孤好好听着，现在你可以天天去那百花楼里待着，听琴音也好，看美人也罢，但是以后萧、沈百年姻亲落下来的时候，你给孤处理干净，不然孤亲自带着人去砸了那百花楼！”

　　萧娩轻轻踮起脚尖，诱惑红唇重重地咬了咬沈卫的左耳，“小心点，二公子～”2

　　然后，萧娩转身离开，朝里面走了过去，鲜红如玫瑰般的长裙轻轻拖在园间石径上，宛若血海里潮水般席卷而来，自信又嚣张的女人，莫过于此吧？

　　沈卫微微扶额，嘴角苦涩一笑，稍微摸了摸自己的左耳，一抹胭脂红，兴许还夹杂着鲜血，小声地碎了碎句，“下嘴真狠啊。”

　　随后，沈卫轻轻拍了拍身后的灰尘，收拾一下自己的仪容，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现在的沈卫既不知道从前的自己有干过多么疯狂的事情来，也不会知道未来的自己会干出多么疯癫的事情来，在这之间两次把他摁得服服帖帖的始终是手段通天的九皇子萧若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