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人。
堂内的宾客们都扭头望了过去,江湖人来雕楼小筑的确实不少,不过也都是大派子弟,一个个也都和世家弟子没啥两样,这样的浪客……倒是许久未见了。
那浪客没理会众人的目光,四处看了看,最后发现了角落里的那个空位,径直地走了过去。
又是一名贵客?
但是在他走过陈儒身边的时候,陈儒却笑着伸手拦住了他,低声道:“那桌有人了,少侠不介意的话,便和我一桌吧。”
那正准备带着武夫上前赶人的小二立刻停住了身。
浪客看了看那空桌,又看了看陈儒,惊讶地问了问道:“闹鬼呢?哪里有人。”
陈儒有些哭笑不得,好心解释道:“是说那一桌被人定了。”
“那好吧。”浪客也不纠结,放下长枪,便在陈儒对面坐下。
对面坐了下来。
“先生你的酒,月白。”小二上前将桑落酒放了下来,同时也放了两个杯子。
“月白酒?我一个朋友也会酿。”浪客忽然想起一个酒鬼,回答道。
“尝一尝?”陈儒挥了挥手,示意他先请。
浪客也不推辞,立刻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随后闭上眼睛品味了一番,随后摇头道:“我觉得不如我朋友酿的。”
陈儒微笑地看着,轻声问道:“哦?少侠的朋友是位大师?”
“算个酒痴吧。这酒我不要,退了。给我来一壶别的。”浪客对那小二说道。
小二强压住愤怒,冷冰冰地问道:“要什么?”
“秋露白。”浪客嘴角微微一扬。
听到“秋露白”三个字,小二的神色变了变,更阴沉了些。
陈儒微微一笑,只是举起酒杯饮了一口。
堂内的其他客人则都露出了几分讥笑。
果然是乡下来的粗野小子啊。
小二清了清嗓子:“少侠,今日并无秋露白?”
浪客不解,疑惑地问道:“为何?”
小二抿了抿嘴,似乎懒得解释,倒是陈儒开口解释了:“秋露白一月只出一日,一日只出两个时辰。今日怕不是日子。”
“那明日呢?”浪客问道。
小二摇头:“明日也不是,后日也不是,大后日也不是。本月十四供应,还有十三天。等着吧。”
“不行。”浪客拍了拍桌子,放声道,“我今日就要。”
小二愣了一下,随后想是自己没听清,歪了歪脖子:“你说什么?”
浪客提高了声音,重复道:“我今日就要。”
小二不怒反笑,问道:“请问雕楼小筑是少侠开的吗?”
浪客摇头:“那自然不是。”
“那今日没有!”小二冷哼道。
陈儒见状,问那浪客:“还没问少侠尊姓大名?”
浪客撩了一下额前散落的头发,认真地说道:“没做过侠义事,不敢称少侠。在下从小无父无母,所谓来也空空,去也空空,故名司空。也愿化作长风,一去不归,所以我叫,司空长风。”
陈儒依旧笑容不减,略带调侃地说道:“这一串介绍倒是颇有文采,想了许久吧。”
司空长风被看穿了心思,脸微微一红,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道:“看破不说破,先生你不厚道。”
陈儒对司空长风似乎很有好感,继续问道:“为什么一定要那秋露白?”
司空长风叹了口气,慢慢说道:“我此行来天启,要见一个朋友,我那朋友没别的爱好,就是好酒。他一直嚷着要喝天启城的秋露白,不知道他来了以后喝过没,就想先买一壶当个见面礼。小二,你这酒真没有?”
小二摇头:“没有。”
“谁说没有。”有好事者忽然开口了,顺便指了指屋顶,屋顶上挂着一个精美的小酒瓶,似是白玉所制,“上面不就有一瓶吗?”
“那是秋露白?”司空长风眼神一亮。
陈儒微微一笑,看了一眼那好事者,一向温和淡雅的他,身上忽然散出了剑一样的锋芒。那人手中的酒杯砰然而碎。
可司空长风却没有注意到这些变化,只是仰头看着那白玉酒瓶:“多少钱?”
司空长风是个穷人,但是他的行囊里却藏着许多珍贵的草药,他来时已经打听清楚了,随便掏出一株草药,拿到天启城的药铺里都能换上一大笔银子,一瓶秋露白,应该不成问题。
“不用钱。”小二回答得却是令人意外。
“不用钱?”司空长风一惊。
“只要你能拿得到!”小二退到一边。
陈儒瞳孔微微缩紧,很明显,这个小二也是因为刚才浪客的不敬,而故意陷害他。浪客不知道雕楼小筑的规矩,不清楚秋露白在何日才会供应,自然也不知道,这楼中酒,是如何能取下。
“这有何难?”司空长风纵身一跃,高高飞起,伸手便要拿那楼中酒,可手才刚刚触到的时候,却被身后掠起的两名武夫一人按住了一个肩膀,生生地给压了下来。
“干嘛?”落地之后,司空长风一震身,将那两名武夫打了开去。
其中一名武夫微微皱眉:“你要取楼中酒?”
“既然伸了手,便只能取楼中酒。”另一名武夫开口说道。
司空长风一愣,猛地扭头看向小二:“你设套?”
小二摇头:“我并没有说谎啊。这的确是秋露白,还是十二年陈酿的秋露白,世间只此一壶。只是若想取,得凭本事取。取不到的,留下一件东西就行,东西是什么……”
“由我选。”一名高大的男子从后厨中走了出来,他肤色黝黑,浑身肌肉虬结。
“谢师。”小二退到了一边。
被称为谢师的男子看了司空长风一眼:“很久没人敢来抢酒了,小娃娃你闹什么闹?是不是被人哄骗的?一边儿凉快去,我不难为你,你走吧。”
司空长风抡起放在桌上的长枪,猛地往地上一顿,放声说道:“十二年陈酿秋露白,我那朋友听到可不得乐开花。我不管,这酒我要了。不对,我抢了!”
谢师双手抱拳,冷眼望着司空长风,再次警告道:“你确定要抢?”
谢师,雕楼小筑如今的一品酿酒师,同时也是雕楼小筑武功最高的人,当年无数江湖公子都试图来抢过这壶酒,都被他一掌打了下来。他的要求也不高,不过是收下那些人的武器罢了,但对于江湖人来说,武器是伴随一身的东西,被人抢走,无疑是巨大的耻辱。但谢师的武功究竟高到什么程度,却也难以估摸,因为能位列宗师之位的高手,不会来做这抢酒的幼稚之事,赢了不过喝一瓶酒,输了可就是一辈子抬不起头。
事到如今,愿意到此,还抢到酒的,只有李先生一人而已。
天下爱酒之人,唯有李先生功夫通天盖地。
世间武功通天盖地之人,也只有李先生,这么闲。
但他只是摸了一下酒瓶,然后就走了。
于是这酒就一直空悬在这里,挂了许多年。
司空长风不知道这些事,当然,就算知道了,他也不会怕。
来也空空去也空空,也愿化作长风,一去不归。
“来吧!”司空长风长枪一顿,喝声道。
“这枪不错。”谢师仰起头,“我要了。”
“银月枪啊。”陈儒喝了口酒,悠然地说道道,“好久不见。”
谢师听到他的话语,转头看了一眼,一惊:“先生!这少年是先生的朋友?”
陈儒放下酒杯,淡声说道:“不必管我,与他较量一二。”
果然这中年书生不是寻常之人,司空长风心中早已猜到,可他也不指望着这萍水相逢之人来帮他,他一甩长枪,问道:“我可取酒?”
谢师向前踏了一步,放手说道:“予取予求!”
司空长风一甩长枪,长枪若蛟龙般腾飞,依旧是那追墟枪林九所传的枪法,依旧不全,却远非当日在柴桑城那般可比,如今枪出,真的若游龙。
可却被谢师一手给握住了。
“是一柄好枪。”谢师赞扬了一句,这样的年轻人,这样的好枪,实在是难得。
“但可惜了。”但之后便是一声轻叹,谢师手轻轻一转,就将司空长风连人带枪地旋了起来。
司空长风一惊,他在药王谷中每日练枪,将那仅会的八枪,从一打到八,再从八打到一,加上在乾东城一番境遇后的心境变化,如今的他,功力早已大增,可才一枪,就被制住了。
不行!
司空长风一咬牙,忽然松了枪,一脚踏在枪杆上,纵身一跃,一拳冲着谢师砸了过去。
随后,枪尖一点随着枪杆的旋转刺向谢师,“回去!”谢师伸手一拳轰向司空长风,后者顺势接回银月枪,两个小跳,回身转枪,擦了擦额头冒出的汗珠,沉声地说道:“继续。”
“谢师的金刚罩精进了不少。”陈儒笑着赞道。
谢师面向陈儒,神色恭敬:“先生谬赞了。若是先生出手,金刚罩怕是一指可破。”
“夸张了夸张了。”陈儒轻轻摇头。
谢师转回头,看向司空长风,神色凛然:“你还有一次机会,这一次,握好你的枪。”
司空长风没有回话,只是握紧长枪,目光冷峻,透着寒光,似利箭一般穿透信念。
“是鹰一样的少年啊。”陈儒喝了一口酒,感慨道。
“来。”谢师用力地踏了一步,全身肌肉瞬间暴涨,一股真气在身体周围泛起,竟流淌着淡淡的金光。
这就是金刚罩了。
仅次于佛门金刚不坏神通的护体神通。
能破金刚罩的,只有最锋利的枪!
“枪出!”司空长风怒喝一声,连人带枪纵身跃出。
“好快!”堂内有人惊叹道。
一开始他们都以为这不过是一名没见过世面的浪客,可刚才那第一枪已经足够令人惊讶,而这一枪,则可称惊艳了。
就连谢师也不敢徒手去接了,而是暴喝一声,那层金光更加浓郁。
司空长风闪电般地掠到了谢师的面前,一枪刺出。
“铛”的一声,就像真的打在了一个罩子上。
但除了“铛”的一声外,另外还有一个细微的声音,堂内之人只有两个人听到。
一个是陈儒,他嘴角露出了一分赞赏的微笑。
另外一个是谢师,他的眉头微微一蹙。
就连司空长风都没有听到那个声音。
因为太过于细微了,就像是一个鸡蛋壳被轻轻磕碰时的那一点声响,只是轻轻磕碰,有了一道缝隙罢了。
然而破的是金刚罩。
转瞬之间。
司空长风整个人倒飞出去,双脚重重一蹬,借力一跳,二楼栏杆顷刻碎裂,一杆银月枪举头而落,纵贯一劈,若九天之云下垂,似白鹤亮翅清啼,一道枪意如飞鹤一般贯冲而去,一声清亮的嘶咛过后,金刚罩彻底被撕裂开来,破碎得四分五裂,佛门金光化作破落碎片,随后,一记追云枪·逐云,司空长风紧紧攥着长枪,直直刺了过去,声势浩大,尤其是一声鹤唳。
“有趣,这一枪不简单,白鹤亮翅,鹤唳不绝。”陈儒又品了一口月白酒,欣赏地说道,在内心里轻轻点评一句,‘假以时日,未必不能,一鹤绵延数百里。’
随后,一道内力迸发,二人被强制弹了开来,谢师被硬生生钉在了墙上,司空长风则是被退到了门口,堪堪跪下,但并无悔意,小声分析着,“看来这一枪还不赖,但还是缺少些灵性。”
“这一枪可有名号?”陈儒一个瞬步过去,轻声问道。
司空长风慢慢站起身来,抬头说道:“枪名长鹤。”嘴角的笑意升了起来,想到了药王谷里那个闹闹腾腾的女孩子,一时不在,自己还有些不习惯起来。
“长鹤,好名字。”陈儒掂量两句,略带笑意地说道,“好寓意,取长枪依在之长是为形,取鹤唳秦淮之鹤是为意。”
司空长风挠了挠头,连连点头,没想到喆叔还有这个好文采。
当然,斗笠鬼是没有这个文采的,苏喆当时想的就是另一回事了。
“好久不见。”
司空长风一惊,随后后背被人一掌拍了一下。
司空长风扭头,便看到一脸笑意的百里东君站在那里看向自己。
……

司空长风堂堂登场,之前都有些忘了他了,本来是打算这里写两个人的,但是想了想,还没有确定下来,我是有意写他和白鹤淮的,风格差不多是斗嘴死对头的那种,最后还是算了,不然一男一女有点和叶鼎之玥卿冲突了,所以搁置了,但这对应该没跑,毕竟苏喆想的是,取司空长风之长,取白鹤淮之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