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遵循着美的约定,清晨就来到梧桐树下,手里捧了一本有些旧的《小王子》。
羊皮纸封面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书脊处有道明显的折痕,像是被反复翻到某一页。中英对照的文字间夹着几片风干的枫叶书签。
瓷的指腹轻轻摩擦着扉页的折痕。远处教堂钟敲到第七下时,林荫道尽头终于出现那个熟悉的金色脑袋。美利坚今天换了一件海军蓝的针织衫,阳光给他蓬松的金发镀了层蜂蜜般的光泽。
“你真的来了!”
他喘着气跑来,运动鞋在草坪上刮出两道新鲜的泥痕。
瓷合上书,羊皮纸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抬起眼时,许是笑容太过明媚,美利坚愣了一瞬。
“早。”
美字正腔圆的中文没让瓷有多大好奇——他的目光掠过对方针织衫上私立贵族学校的校徽,扫过那双意大利手工制的小皮鞋。
这些细节拼凑的画面像纽约上东区那些玻璃橱窗里的模特,完美,精致。
瓷把书塞进帆布包,起身时一片叶子落在肩头。他想起以前在电视上看到过的,那些穿着Burberry的孩子们,都可以用三四门语言讨论马术和联模。
瓷想起了什么。
他转身时,帆布包的布料发出窸窣的摩擦声。美利坚好奇地凑上前,他闻到了阳光晒过棉麻的味道,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茉莉香。
两根棒棒糖静静躺在瓷的掌心。
玻璃糖纸在晨光中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晕,糖果轮廓清晰可见。瓷用指甲轻轻挑开糖纸边缘,将其中一根递过去。
“喏,你一个我一个。”
美利坚接过糖,却没有动作。他注视着瓷熟练地撕开包装,淡色的唇含住橙黄色的糖球,腮边鼓起一个圆润的弧度。
“怎么不吃?”
瓷微微仰头,“不喜欢吗?”
美突然别过脸去。
“打不开。”
这三个字说得又快又轻。美利坚修剪圆润的指甲无意识地刮擦着糖纸,发出细碎的声响。
瓷嘴角扬起弧度,接过糖,熟练地拆开包装。橙子味的糖在阳光下像一颗小小的琥珀。
“给。”
美利坚接过糖,指尖有些发抖。甜味在舌尖炸开的时候,这种廉价的香精味对于常年被严格控糖的他来说简直像是风暴。
瓷没再去看美,自顾自拨开泛黄的书页,纸张发出细微的脆响。风干的枫叶书签滑落在他膝头。《小王子》第二十一章,狐狸出现的那一章。
美利坚含着糖凑过来时,他好奇地用手指点着中英对照的段落,在“驯养”这个单词上停留了片刻。
他看过的世界名著太多,上到列夫•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维克多•雨果的的《巴黎圣母院》,下到曹雪芹的《红楼梦》,塞万提斯的《堂吉柯德》,这些与他的年龄和思维不合的、深奥的书,过于晦涩了。相比之下,这本儿童文学显得吸引人多了。
“Vous devez être très patient...(你必须非常耐心…)”瓷轻声念出法文原文,发音柔软得像在念一首摇篮曲。美利坚诧异地抬头,发现他垂落的睫毛在脸颊投下扇形的阴影,嘴角还沾着一点橙色的糖渍。
阳光穿过梧桐叶的间隙,在书页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两个少年的影子在草坪上交融。
瓷看着对方因为新奇骤然亮起的蓝眼睛,忽然想起那些被养在恒温花房里的玫瑰,它们大概也从未尝过野地里的雨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