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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哥

春花凋零时

沈砚清是在一个雨天出现在将军府的。

那天星瑶从沈氏院中出来,撑着伞走过回廊,远远看见廊下站着一个少年。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衣摆上沾着泥点子,头发被雨雾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但他站得很直。

像一棵长在贫瘠土地上的竹子,风一吹就弯,风过了又直起来。

星瑶本来没打算理他。将军府里每天都有来投奔的穷亲戚,有的是真穷,有的是装穷,有的是来打秋风的,有的是来当暗桩的。她没有义务也没有兴趣去分辨。

但她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这位一定是星瑶表妹吧?”

她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他。

他长得很出众。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薄而红润,本该是一副端正的读书人长相,偏偏那双眼睛生得有些斜长,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像带着钩子——不是刻意的,是天生如此。配上他嘴角那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不像个正经读书人。

倒像个说书先生嘴里那种“风流才子”。

“我叫沈砚清,”他拱手行了个礼,动作行云流水,“论起来该叫你一声表妹。表妹好。”

星瑶没有回礼,也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双什么都看得见的眼睛,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沈砚清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鼻子,笑道:“表妹不爱说话?那我多说几句。我来将军府投奔姑母,路上走了七天,盘缠用尽了,最后三天是靠啃树皮过来的。表妹你看——”他伸出双手,十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缝里确实还嵌着些洗不掉的泥,“这双手原本是握笔的,现在用来挖野菜,大材小用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一件趣事。但星瑶注意到他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很快,快得像水面下的鱼影,但她还是捕捉到了。

那是疼。

不是手疼,是心疼。

她后来让青杏去查了沈砚清的底细。

不出半日,消息就回来了:沈砚清,十四岁,沈氏远房侄子。父亲沈文远,原本是个秀才,后来染上了赌瘾,把家产输了个精光。母亲早逝,底下还有一个妹妹,今年才九岁,上个月被债主拉走抵了债,不知卖到了哪里去。沈砚清变卖了家里最后半间破屋,凑了点盘缠,北上投奔将军府,走了整整一个月。

青杏念完这些,眼眶红了:“小姐,沈公子好可怜。”

星瑶没有接话。她坐在窗前,手里翻着一本账册,目光却没有落在纸页上。

可怜吗?确实可怜。

但这座府里不可怜的人,一个都没有。她自己就不可怜吗?被关在金丝楠木的笼子里,每天算计来算计去,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不可怜吗?

可怜归可怜,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合上账册,说了一句让青杏愣住的话:“这个人,有用。”

一一一一一一

沈砚清就这样在将军府住了下来。

他被安排在外院的客舍里,和几个幕僚的子弟住在一起。白天去府学读书,晚上回来温习功课,偶尔到内院给沈氏请安。沈氏对这个远房侄子不算热络,但也不冷淡——到底是同族,面子上总要过得去。

但沈砚清似乎不太在意这些。

他每次来内院请安,都会顺道来找星瑶。不是刻意讨好,更像是一种……习惯?或者说,一种无处安放的热情。他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没有可以说话的人,而星瑶是他在这座府里唯一一个年龄相仿的同辈。

“表妹,你看我带什么来了?”

这天下午,他兴冲冲地闯进星瑶的院子,手里举着一本书。青杏在后面追着喊“沈公子您不能随便进来”,他充耳不闻,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星瑶面前,把书往桌上一放。

是一本手抄的诗集,纸页泛黄,字迹工整清秀。

“我自己抄的,《李义山诗集》。”他笑嘻嘻地说,“表妹要是无聊了可以翻翻。李商隐的诗好,写情写意都妙,尤其是那句‘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我没空。”星瑶头也不抬,继续翻着手里的账册。

沈砚清也不恼,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托着腮看她:“表妹在看什么?账本?你这么小的年纪就看账本,不觉得闷吗?”

“不觉得。”

“那你觉得什么有趣?我讲给你听。我今天在府学里听了个笑话,说有一个秀才——”

“沈公子。”星瑶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冷。不是生气,不是不耐烦,是那种把一个人从头到脚打量完毕之后、确认他没有威胁也没有价值、于是连敷衍都懒得敷衍的冷。

“你很闲吗?”

沈砚清的笑容僵了一瞬。只是一瞬。然后他弯起眼睛,笑得更加灿烂了,灿烂得像一朵开在悬崖边上的花——好看,但随时会掉下去。

“闲。”他说,“闲得很。除了读书,我什么都没有。没有钱,没有家,没有亲人。妹妹被卖了,父亲不知道死在哪里。我就像一片落叶,风把我吹到哪儿,我就在哪儿。”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所以表妹,”他歪着头看她,“你就让我在这里坐一会儿吧。我不说话,我就坐着。你当我不存在就行。”

星瑶看了他两秒,低下头,继续翻账册。

沈砚清果然不说话了。他就那么坐在旁边,安安静静的,像一只被收留的流浪猫。偶尔抬头看看窗外的天,偶尔低头抠抠手指上的倒刺,偶尔偷偷看一眼星瑶的侧脸。

星瑶知道他在看自己。她什么都知道。

但她不在乎。

因为在她眼里,沈砚清不是一个人。

是一颗棋子。

一颗长得好看的、会说话的、对她没有任何威胁的棋子。她不需要对他好,不需要在乎他的感受,不需要在他难过的时候安慰他。她只需要——偶尔让他坐在这里,偶尔听他说几句话,偶尔从他嘴里套出一些外面的消息。

就够了。

至于他心里在想什么,他眼底那丝一闪而过的疼是什么,他笑着说“我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喉咙里堵着什么——

不关她的事。

(黑色玫瑰)作者这几天出去玩了,没时间更新,致歉😖

(黑色玫瑰)作者更新不易,观众老爷赏点饭吃给孩子吧😭,多多评论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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