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盛宴观局，心定不归

思绪流转间，周遭的喧嚣奉承愈发真切。

身旁几位宗室王公、朝中大臣端着酒杯起身，脸上堆着刻意亲和的笑意，句句皆是客套恭维，实则暗藏试探：“永荣王殿下，许久未见，殿下依旧是清逸出尘，这般心性，我等可是万万不及啊。”

“殿下素来淡泊，不问俗事，日子过得才是真正的舒心自在，满朝宗室，谁不羡慕殿下？”

“如今朝堂安稳，盛世太平，殿下也该多参与参与宴席，与诸位同僚多多走动才是。”

话语听着恭敬热络，语气里满是虚与委蛇的奉承，打尽了官场客套，实则个个心怀鬼胎，有人想试探他是否真的无心政事，有人想拉拢他站队，有人不过是碍于他王爷身份，做足表面功夫，没有一句真心。

南宫春水神色淡漠，指尖轻抵杯沿，并未起身，只是微微颔首，语气清淡疏离，不卑不亢，既不得罪人，也不与之深交：“诸位客气了，本王生性懒散，只图清静，多谢诸位美意。”

短短一句话，不多言、不深交，直接划清界限，既守住了原主淡漠的性子，也彻底断了旁人攀附拉拢的念头。

那些权贵碰了个软钉子，脸上笑意不变，眼底却闪过几分了然，也不再多做纠缠，笑着寒暄两句，便转身去与他人推杯换盏，继续周旋。

而大殿上座，龙椅之下的帝王御席旁，大启皇帝端坐在案前，一手轻叩玉杯，目光看似落在殿前歌舞之上，实则余光始终不动声色地扫过席间的南宫春水，眼底藏着深沉的多疑与试探。

这位帝王，生性猜忌，掌控欲极强，既忌惮李嵩的权势，又忌惮藩王的兵力，连对这位无心政事的闲散弟弟，也从未放下过戒备。在他眼中，朝堂之上，无论是否参与党派，无论是否有心争权，但凡身居宗室高位者，皆有威胁可能。

他乐见南宫春水淡漠避世、不涉纷争，可又忍不住反复试探，确认他是真的无心权位，还是刻意伪装、暗中筹谋。

片刻后，皇帝抬手，示意身旁内侍斟酒，随即亲自端起酒杯，目光落向南宫春水，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严，瞬间压过殿内喧嚣：“永荣王，自家人，不必拘谨。这满殿美酒佳肴，皆是御赐，你怎的独自静坐，滴酒不沾？”

一句话，看似关切，实则字字皆是试探。

满殿瞬间安静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悄悄落在南宫春水身上，想看看这位闲散王爷，该如何应对帝王的问询。

南宫春水心中了然，面上却依旧淡然，缓缓起身，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却不卑微，语气沉稳平和：“回陛下，臣弟近日偶感风寒，身体微恙，不宜饮酒，恐污了陛下的御酒，故而不敢擅动。臣弟素喜清静，看着盛世盛景，已是心满意足。”

他语气坦荡，神色从容，滴水不漏地回应，既给出了合情合理的理由，又再次表明自己无心宴席、无心纷争的态度，打消帝王几分疑虑。

皇帝盯着他看了片刻，目光深邃，带着审视与多疑，似是在判断他话语的真假，半晌，才缓缓收回目光，淡淡开口：“既是如此，便好生休养，来人，给永荣王换一杯清茶。”

“谢陛下恩典。”南宫春水躬身谢恩，神色始终平静无波，没有半分慌乱。

而这一幕，尽数落在西侧末席的角落里。

身着七品官服、身形清瘦的顾寻，静静立在席间，周遭皆是高官权贵，无人留意他这个不起眼的翰林院编撰，他也始终垂着眼，神色平静，仿佛与这繁华盛宴格格不入，周身透着一股疏离的沉寂。

可从宴席开始，他的目光，便一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席间各方势力，观察着权倾朝野的李嵩，观察着各怀鬼胎的藩王，更观察着朝堂之上所有可利用、可忌惮的人。

方才皇帝对南宫春水的试探，南宫春水不卑不亢、淡漠避世的回应，他一字不落，尽收眼底。

此前，他从未将这位闲散的永荣王放在心上，知晓他不涉党派、无心权位，是彻底的局外人，与自己的复仇之路毫无交集。

可方才帝王的试探，让他瞬间意识到，这位永荣王，看似无足轻重，却深得帝王几分信任，身处宗室高位，又不被李嵩、藩王任何一方拉拢，干干净净，置身事外。

若是能……

顾寻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攥紧，骨节泛白，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思量。

他蛰伏多年，步步维艰，身边无依无靠，在这朝堂之上，举步维艰，若是能得到一位不涉党派、深得帝王信任的宗室王爷暗中默许，哪怕只是保持中立、不成为阻碍，对他的复仇之路，也是极大的助力。

更何况，南宫春水方才应对帝王试探时的从容淡定，绝非真正的无心无智，而是通透清醒，看透一切，却刻意避世。

这样的人，若是能成为助力，自然最好；即便不能，也万不可成为敌人。

顾寻的目光，在南宫春水淡漠的侧脸上停留了片刻，将他的疏离淡然、置身事外，深深记在心底，随即缓缓收回目光，重新垂下眼，掩去眸中所有思绪，依旧是那个不起眼、无人问津的七品小官。

可他心中，已然开始默默留意起这位与世无争的永荣王。

南宫春水自然察觉到了那道短暂停留、暗藏思量的目光，也清楚那目光的主人，正是化名顾寻的谢淮旭。

但他依旧神色淡然，无动于衷。

内侍很快换上清茶，他端起桌上温热的青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茶水微凉清苦，却让他的心更加笃定清明。

书中往事，乾坤万象，皆已了然于胸。

从今往后，他会牢牢守住原主的轨迹，恪守本分，远离纷争，不主动靠近谢淮旭，不掺和任何权谋之事，做一个彻头彻尾的旁观者。

冷眼观棋局，静看风雨起。

绝不插手，绝不入局，绝不自寻烦恼。

这深宫，这朝堂，这复仇风云，这血海深仇，这世间所有的权谋纷争、尔虞我诈，终究只是他生命里，一场无关紧要的过客云烟。

他的归宿，从来不是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不是这虚与委蛇的盛宴，而是永荣王府的一方小院，是闲云野鹤、不问世事的安稳余生，仅此而已。

殿内歌舞依旧，笑语依旧，可南宫春水的心，早已彻底沉定，静如止水，再无任何波澜，任周遭风云变幻，他自心守一方安稳，绝不踏入这乱世棋局半步。